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第9/10页)
她走了以后,我独自坐在人行道上,左眼胀痛,不停地流眼泪。一直等到湿衣服被吹干了,我才离开那里。心里固然酸楚,但也有一点欣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保护女孩儿挨打,这一拳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我再次见到于小齐是在老丁家里,老丁不在,就于小齐一个人。说起那天的事情,她哈哈大笑说:“路小路,我问过我爸爸了,原来你在学校里也是个小混混。”我心想,老丁这个混蛋,竟然把我给出卖了,亏得老子还给你扛煤气罐。我指着自己的左眼,说:“我这眼睛,好歹是为了你被打青的吧?”这时我的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沿着眼眶一圈是乌青色的。于小齐凑近了看我的眼睛,说:“今天全都发出来啦,太好玩了,真想给你画张速写。”她身上有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很好闻。
她很夸张地说,我被打肿的眼睛很可爱,好像初生的婴儿。初生的婴儿都是这种样子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初生的婴儿,如果真像我这样,那他们肯定很丑。我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好吧,我的左脸是婴儿,右脸仍然是个小混混。如果想彻底变成婴儿,那就应该把右眼也揍肿了,这样她就会觉得我更可爱,但我不想这样,因为揍出来的可爱是很没意思的。
我说:“都打成这样了,你还说什么风凉话。”
“好好,不说风凉话,其实真的很可爱。”于小齐笑着说,忽然又正色问我:“你当时为什么不还手?”
我说:“不能还手,三个打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
“哼,你这还不是‘眼前亏’?换了我,就是咬他们一口也值,总不能白白地挨一拳。”
我问她:“你见过人家打架吗?”
于小齐说:“当然见过,我们学校经常跟马台中学打,比你这种伤势严重一百倍的,我都见过。”
“好玩吗?”
她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马台中学,在马台镇,那地方离戴城二十公里,是著名的混乱场所,我们技校这么牛逼,都不敢涉足此地。该校的男生经常成群结队到戴城来,他们大部分是农村的,读书之余干农活,或者说干农活之余读书,反正都是身材魁梧,打架不要命,而且自尊心还特别容易受挫,你要是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句“乡下人”,就会被几十个人围而殴之。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总是二三十个人结伙游走于戴城的大街小巷,喜欢在“蓝国”打电子游戏,喜欢去录像厅看武打片,喜欢在舞厅里盯着女人看。他们非常容易辨认,皮肤黑,一律剃小平头,操硬邦邦的马台口音,腰里别很短的自制尖刀。我们从来不去惹他们。
“打得过他们吗?”我问。
“打不过,他们人多,而且是地头蛇嘛。打过几次,我们学校吃了大亏,有个学生被捅成重伤,教导处就规定学生不许外出,二十四小时都把校门锁得紧紧的,每个星期六下午,要回家的学生集体出门,由老师护送着上中巴车。就这样还是管不住,总有人忍不住会翻墙出去玩,经常被人打回来。我们学校就像个孤岛。”
“警察不管?”
“那地方只有一个小派出所,两三个警察,剩下的全是联防队,本地人,不会帮我们的。”
“那是挺没劲的,你简直跟坐牢差不多。”
“所以要去上海啊,学卡通。我不想在那个地方继续呆下去了。”
我问她:“钱搞到手了吗?”
“我爸说下个礼拜给我,他破了一张死期存折。”于小齐说,“这下我就不用去借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