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发条鸟与星期二的女郎们(第10/12页)

“困了你就睡,猫亮相了我叫醒你。”女孩小声道。

一时间,四下万籁俱寂。鸽子也罢拧发条鸟也罢都已远走高飞。没有风,甚至汽车排气声也听不到。这时间我一直在考虑那个电话女郎。莫非我真的认识她?

但我没办法想起她来。简直如同基里柯画中的情景,唯独女子的身影穿过马路,长长地朝我伸来,而实体却在我意识之外。电话铃声在我耳畔响个不停。

“喂,睡过去了?”女孩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再靠近点可以么?还是小声说话觉得轻松。”

“没关系的。”我一直闭着眼睛。

女孩把自己的帆布椅横向移过,像是紧贴在我的椅上,“咣”一声发出木框相碰的干响。

奇怪!睁眼听得的女孩声调同闭眼听得的竟全然不同。我到底怎么了?这情形还是头一遭。

“稍微说点什么好么?”女孩道,“用极小的声音说。你不应声也可以,听着听着睡过去也不怪你。”

“好的。”

“人死是很妙的吧?”

女孩贴在我耳旁说,话语连同温暖湿润的气息一起静静地沁入我的肌体。

“什么意思?”我问。

女孩一根手指放在我唇上,像要封住我的嘴。

“别问,”她说,“现在不想给你问,也别睁眼睛,明白?”

我用和她同样小的声音点头答应。

女孩的手指从我嘴唇上移开,这回放在我腕上。

“我很想用手术刀切开看看。不是死尸,是死那样的块体。那东西应该在什么地方,我觉得。像软式棒球一样钝钝的,软软的,神经是麻痹的。我很想把它从死去的人身上取出切开看个究竟。里边什么样子呢,我常这样想。就像牙膏在软管里变硬,那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变得硬邦邦的?你不这样认为?不用回答,不用。外围软乎乎的,只有那东西越往里越硬。所以,我想先将表皮切开,取出里面软乎乎的东西,再用手术刀和刮刀样的刀片把软乎乎的东西剥开。这么着,那软乎乎的东西越往里去越硬,最后变成一个小硬核,像轴承的滚珠一样小,可硬着呢!你不这样觉得?”

女孩小声咳了两三下。

“最近我时常这么想,肯定是每天闲着没事的关系。什么事都没得做,思想就一下子跑得很远很远。远得不着边际,从后面追都追不上。”

女孩把放在我腕上的手移开,拿杯子喝剩下的可乐。从冰块的声响可以知道杯子已经空了。

“不要紧,猫给你好好看着呢,放心。渡边升一亮相就马上报告,只管照样闭眼就是。这工夫,渡边升肯定在这附近散步呢——猫总在同一地方散步——一会儿保准出现。一边想象一边等待。渡边升正在靠近这儿。穿过草地,钻过篱笆,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花香,正步步朝这边走来——就这样想象一下。”

我按着她说的,试图在脑海中推出猫的形象来。可我想象出来的猫,终不过是逆光照片般极为模糊的图像。一来太阳光透过眼睑将眼前的黑暗弄得摇摇颤颤,二来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无法准确地想出猫的形象。想出来的渡边升活像一幅画得一塌糊涂的肖像画,不伦不类,面目全非。特征虽不离谱,关键部位却相去甚远,甚至走路姿态也无从记起。

女孩将手指再次放回我手腕,在上面画着变换不定的图形。而这样一来,一种和刚才种类不同的黑暗和图形与之呼应似的潜入我的意识。大概是自己昏昏欲睡的缘故,我思忖。我不想睡,却又好像不能克制,无论我用怎样的办法。在这勾勒着舒缓曲线的帆布椅上,我觉得身体重得不成样子。

如此黑暗中,唯见渡边升的四条腿浮现出来。那是四条安静的褐毛腿,脚底板软绵绵厚墩墩的。便是这样的脚无声无息地踩着某处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