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革命_1968年夏末(第19/26页)
然而,镜头里每出现一个倒霉的年轻人被警棍敲脑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就会接到十个支持拿警棍的那一方的电话。记者在街头吸催泪瓦斯,回到总部看见来自千里之外的电报,说记者不懂芝加哥在发生什么。老克朗凯特听见这个消息,立刻明白他失败了。他们报道了太多的激进分子和嬉皮士,已经完全挡住了观众的视线。灰色地带不复存在。老克朗凯特对此有两个看法。第一,假如你认为电视能让全国人民坐下来好好对话,用移情和悲悯彼此理解,那么你显然是弄错了。第二,共和党的尼克松无疑会赢得这次总统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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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失败了,警察要求抗议者离开公园,却没有给他们显而易见的出路。在公园聚集已经不再合法,但穿过警方封锁线同样不合法,而公园的四面八方都有封锁线。于是他们陷入经典的两难困境。事实上,只有公园东侧湖畔的一角没有封锁线,但愚蠢的是催泪瓦斯弹恰好落在那里。因此抗议者只能向前冲,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跑在最前面的冲上密歇根大道,像失控的怒涛般直扑康拉德·希尔顿酒店的外墙。他们像水花似的溅在水泥地和砖墙上,然后死死地钉在那里,警察意识到今天的复杂事态中有些因素已经悄然改变。改变的是力量对比。抗议者人数占优,此刻又在绝望中逃命,因此占据了上风。于是警察推搡回去,将人潮导向酒店的外墙,双方互有进退。
塞巴斯蒂安和费伊就在其中的某处。他攥紧她的手,握得她很疼,但她不敢放开。她感觉到自己被裹挟进了涌动的人体洪流,压力从各个方向传来,有时甚至将她抬离地面,游泳或漂流似的悬浮片刻后回到地面,此刻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保持平衡,站稳了别跌倒,因为人群已经陷入恐慌,一万个惊恐的人就会变成这样:一群愚钝的庞然野兽。要是跌倒,她肯定会被践踏而死。她的惊恐已经超越了惊恐,化作某种冷静和透彻。这是生死之间。她更紧地抓住塞巴斯蒂安的手。
人们奔跑时用手帕捂着脸,用衬衫包着嘴。他们无法忍受催泪瓦斯,无法待在公园里。但另一方面,局势也越来越明显,朝这个方向跑同样是个错误,因为越是接近密歇根大道另一侧安全的黑暗都市,他们能够占据的空间就越是有限。重型机械、围栏、铁丝网、警察封锁线和三十人纵排的国民警卫队像漏斗似的挤压人群。塞巴斯蒂安想去希尔顿酒店的正门,但人群实在太拥挤,人潮实在太汹涌,因此他们偏离了目标,被带到那幢楼的侧面,贴在干草市场酒吧的平板玻璃窗上。
布朗警员就在那里看见了他们。
他一直在人群中寻找艾丽丝。他站在一辆陆军运兵车的后保险杠上,比其他人都高出一米多,他俯瞰人群,在高处望去,芝加哥警察局的嫩蓝色头盔仿佛丛生怒放的毒蘑菇。忽然,一张脸在人群中冒了出来,一张女人的脸,在酒吧旁边。乐观情绪涌上心头:应该就是艾丽丝,因为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体验到一丝熟悉感,他在脑海里播放的镜头(艾丽丝看见他痛揍嬉皮士,意识到他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野蛮男性)重新开始播放,直到那张脸变得清晰,他失望得无以复加,因为他看见的不是艾丽丝,而是费伊。
费伊!他昨天夜里逮捕的那个姑娘。这会儿应该在监狱里待着。她正是艾丽丝抛弃他的原因。
狗娘养的臭婊子。
他跳进人群,掏出警棍。他向前挤,推开众人,冲向困住费伊的平板玻璃窗。他和费伊之间有几排警察,一大群臭烘烘的嬉皮士被困在这里,渔网里的金枪鱼在翻肚皮挣扎。他用肩膀挤过人群,吼叫:“让一让!背后有人!”警察乐于放他过去,他们和锋线之间又多了一个人。他越来越接近警察和抗议者之间的边界线,标出这条边界线的是噼里啪啦落下的无数警棍,它们动得太快,就像一台近乎卡住的打字机。他离边界线越近就越是难以移动。周围的一切都在翕动,仿佛它们全是一只庞然病兽的身体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