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革命_1968年夏末(第18/26页)

“没错,对,谢谢,强风将瓦斯吹过密歇根大道,进入酒店,一直吹到了顶层。先生,也就是咱们这层楼。”

3H此刻觉得眼睛开始流泪,有点烧灼感,就是你切洋葱时的那种感觉。他走到套房的观景窗前俯瞰公园,惊恐逃跑的年轻人、紧追不舍的警察和橘红色烟雾将公园变成了混乱的海洋。

“是警察干的?”他问。

“是的,先生。”

“他们不知道我在楼上?”

对可怜的休伯特·H.汉佛莱来说,这就是他的极限了。这场大会原本属于他,是他的光辉时刻。为什么非得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每次到最后都要弄成这样?忽然间,他回到了南达科他老家,汤米·斯科隆普夫正在毁灭他的八岁生日派对,汤米癫痫发作,躺在厨房地板上抽搐,医生接走汤米,父母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家,应该送给休伯特的礼物还没拆开就被拿了回去。那天夜里,他内心深处不那么大度的一部分跳了出来,他哭泣不是因为汤米有可能死去,而是因为汤米为什么没死。时间跳到他十九岁,他刚念完大学一年级,成绩不错,他很开心,他擅长念书,他交了些朋友,认识了一个姑娘,生活终于走上正轨,这时候他父母突然叫他回家,因为他们没钱了。于是,他只好回家。时间又跳到1948年,他刚初次当选美国参议员,他父亲忽然急病去世。今天他即将被提名竞选总统,却陷入了争斗、催泪瓦斯、屠宰场、屎尿和死亡的重围。

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为什么总要用悲哀和鲜血来换取胜利?他所有的成功都终结于泪水。从很多方面来说,他依然是那个失望的八岁小孩,对汤米·斯科隆普夫有一些不妙的念头。直到今天,那天的刺痛依然深入骨髓。

生命中那些最美妙的事物为什么总会留下最深的伤疤?

他聘请管理顾问,正是来纠正这种自毁的负面思想。他默念给自己树立信心的咒语:我是赢家。他取消了要维生素C的命令。他穿上衣服,继续工作。Sic transit gloria mundi.[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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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朗凯特侧向右边,靠在演播台上,这个姿态出现在电视里代表着严肃的沉思和坚强的意志,意味着说话者的工作就是向全国传达坏消息,他就这么靠在演播台上,侧着脑袋,盯着镜头,满脸父辈式的“这个消息给我的伤害比对你的伤害更大”的表情。他说:“民主党全国大会即将”——戏剧性的漫长停顿,好让观众为接下来的话做好准备——“在一个警察国家召开。”

然后他又说:“我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他想借此安慰制片人,但不难想象,他们此刻正在主控转播车里摇头,因为他又说出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话。

但他必须说些什么,让坐在家里显然不明所以的观众知道一些事实。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总机今天都忙疯了。自从马丁·路德·金遇刺,电视台第一次接到这么多电话。对,没错,民众怒火万丈,老克朗凯特说,警察已经失控。

对,民众怒火万丈,制片人对他说,但气愤的对象不是警察。他们说,他们讨厌的是那些年轻人,他们责怪年轻人犯了错误,他们说年轻人咎由自取。

是的,有些抗议者确实不怎么——怎么说呢?——讨人喜欢。他们企图侵犯你的感情。他们总是惹你生气。他们打扮得像是流浪汉。他们头发蓬乱,形容不整。但比起聚集在希尔顿酒店外的民众来说,他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绝大多数年轻人看上去普普通通,有可能是任何人家的孩子。也许他们一头扎进了他们不甚明白的事情,被卷入了更宏大的社会事件。但他们不是罪犯。他们不是变态,不是激进分子或嬉皮士。他们有可能只是不想被强征入伍,有可能只是真心诚意地反对越战。话也说回来,这年头谁不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