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圈大_1968年夏末(第25/38页)
费伊的其他课程全得了优。经济学、生物学、古典学——每周测验里她还没答错过一个问题。但诗歌?金斯堡似乎不会给他们打分。大多数学生认为这是一种解放,费伊却因此寝食难安。不知道别人如何衡量她,她该如何表现?
于是她尽可能地投入冥想,但同时又对自己冥想时的样子感到极端的敏感。她想全心全意、百分之百地投入吟唱和摇摆,感受大诗人说她应该感觉到的东西,灵魂的拓展,意识的释放。但每次她刚开始认真冥想,一个带刺的小念头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她冥想的方式不对,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她害怕睁开眼睛会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嘲笑她。她努力推开这个念头,但她越是冥想,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到最后她甚至没法好好坐着了,因为焦虑和怀疑彻底淹没了她。
于是她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可笑,然后整个过程再周而复始。
她发誓这次她一定会认真冥想。她会进入那个时刻,不会感觉到拘束和不安全。她会假装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实际上这里当然不止她一个人。
在诸多无名的陌生人之间,她左边五步前面两排的地方,坐着塞巴斯蒂安。自从他几天前被捕以来,这是费伊第一次见到他。有人说,她会在这儿找到他,此刻她能够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她在等待,看他会不会注意到她。每次睁开眼睛,视线都会被引向他。他似乎还没有发现她,也可能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乎。
“你该怎么拓展灵魂?”大诗人问,“这就是办法——诚实地感受你的感觉,然后重复。你吟唱,直到吟唱变得不由自主,你去感受一直隐藏在表面下的感觉。我说的拓展灵魂不是要你们增加什么,就像给房屋增建一个房间。房间从一开始就在房屋里。此刻只是你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她想象大诗人走进她某个舅舅在艾奥瓦州的车库,他留着可笑的大胡子,戴着和平标志的项链。她的几个舅舅对他大加取笑。
尽管不是很情愿,但她还是被说服了。尤其是他劝人冷静与平和的布道词。“你们的头脑里想法太多,”他说,“那里有着太多的噪音。”费伊不得不承认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从早到晚焦虑得无地自容。
“你们吟唱的时候,必须只想吟唱,只想你们的呼吸。活在你们的呼吸里。”
费伊尽量尝试,但将她拉出恍惚状态的不是担忧,而是想偷看塞巴斯蒂安的冲动。她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进入状态,是不是在吟唱,对待这套玩意儿的态度认不认真。她想盯着塞巴斯蒂安的侧脸看。反文化的丑陋风格充斥着这个房间:稀疏的大胡子、沾着唾沫的小胡子、浸透汗水的头带、扯破的牛仔裤和牛仔上衣、在室内显得很可笑的太阳镜、他妈的贝雷帽、二手服装店的霉味、烟草的气味——塞巴斯蒂安无疑是教室里最好看的男人。客观来说,费伊心想:柔顺的头发精心梳成不羁的样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有一丝婴儿的那种可爱劲头,蘑菇头发型。他聚精会神时抿紧嘴唇的模样。她看清楚所有的细节,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进入完美而彻底的静心境界。
“忘记你对自己的关注,”大诗人说,“假如你只对自己感兴趣,那么你就只能和自己为伴,只能和自己的死亡为伴。那将是你拥有的一切。”
他敲响指钹,念诵“唵——”。学生们跟着重复“唵——”,他们念得参差不齐,和声刺耳,既不同步也不合调。
“没有你,”大诗人说,“只有宇宙和大美。成为宇宙的大美,大美将进入你的灵魂,将在那里成长,取而代之,等你死去,你就是宇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