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们每人一具尸体_2011年夏末(第17/30页)
贝萨妮在点头,她望着地面。
“有些人,”你说,“一辈子就像一颗石子掉进池塘,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毕晓普却像是在劈波斩浪,我们都活在他的尾迹里。”
贝萨妮没有看你,但她说:“确实是的。”然后站得稍微直了一点。你怀疑她不看你是因为她正在哭泣,而且不希望被你看见,但你无法证实。
队伍动了起来,棺材开始行进,示威者开始吟唱。带头的拿着扩音器,跟着他们的几千人在唱歌,整齐划一地抬高嗓门,愤怒地举起拳头:嘿!嘿!嚯!嚯!
但吟唱随即崩溃,成了散乱的刺耳音节,因为人群不确定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所有声音又重新聚集,喊出口号的最后一句:
必须滚蛋!
什么必须滚蛋?完全是噪音。你同时听见了许多声音。有些人在喊共和党。也有人在喊战争。也有人在喊乔治·布什,迪克·切尼,钻井平台,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恐同。有些人似乎来自截然不同的多个阵营,他们在喊打倒以色列(镇压巴勒斯坦人),或者第三世界劳工,或者世界银行,或者北美自贸协定,或者关贸总协定。
嘿!嘿!嚯!嚯!
[听不清的杂乱叫声]
必须滚蛋!
没有人知道今天该喊什么口号。人群开始发泄各自胸中的怒火。
这都是抗议者来到第五十街附近某个地点之前的情形,抗议活动的反对者在这里沿街排成一列,向抗议者提出抗议,反而帮助参与此事的各色人等搞清楚了目标。抗议活动的反对者大声喊叫,挥动自制的标语牌。标语内容可谓修辞学的范例大全,从浅显直白的喊话(投票给布什)到机敏的讽刺(共产主义者支持克里[4]!),从滔滔不绝(战争从来没有解决过任何问题——除了终结奴隶制、纳粹、法西斯和种族屠杀)到吝于言辞(只有一张图片:蘑菇云叠加在纽约市的天际线上),从呼吁爱国(支持我们的大兵)到诉诸宗教(上帝投票给共和党)。也是在这个地点,各家新闻电视台架起摄像机,因此这场活动——从中央公园到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游行示威——将出现在今晚的荧屏上,简短的镜头里,半个画面由抗议者占据,另外半个是抗议活动的反对者,双方的态度都很差,用毫无关联的话语互相攻击,一方管另一方叫“叛徒!”,另一方回呛“耶稣会轰炸谁?”。整个场面只会显得很难看。
这将是抗议活动中最令人兴奋的遭遇战。所有人都担心警察的镇压,事实上却没有发生。抗议者会待在狭窄的言论自由区内。警察会茫然地望着他们。
说也奇怪,情况变得明朗之后,部分抗议者的激情似乎一瞬间耗尽了。队伍逐渐退潮,你开始看见棺材被扔在街上,战死沙场的士兵再次牺牲。也许只是因为天气太热,也许因为要求太高,扛着木箱走那么远的路。贝萨妮只是一声不响地向前走,默然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此刻你已经记住了她的背部轮廓,她肩胛骨的形状,她后脖颈的几小团雀斑。她的棕色长发有点打卷,末梢处略略弯曲。她穿平底芭蕾鞋,后跟有两道系带鞋留下的印痕。她不说话,也不吟唱,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格外挺拔而端庄的姿态依然如故。每走一两个街区,你的一只手就开始酸痛抽筋,于是换上另一只手,她甚至没有换手。棺材对她似乎毫无影响,无论是三合板的粗糙边缘还是重量,这些在刚开始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走了几个小时之后,你就觉得不那么轻松了。手掌的筋腱发僵,前臂的肌肉酸痛,胸腔后像是拧成了一个结——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这个薄木板钉成的空箱子。并不怎么沉重,但时间久了,任何重量都会变得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