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们每人一具尸体_2011年夏末(第16/30页)

这一刻结束得很快。你们所有人抬起各自的尸体。两个或三个或四个人一组,抬起你们的棺材。阳光灿烂,草地是绿色的,雏菊在开花,黑色的棺材点缀着宽阔的场地。一千口矩形的黑色木棺材。

棺材落在肩膀上。你们开始游行。你们全是抬棺人。

从这儿去共和党全国大会大概有三十个街区,中央公园里的棺材开始移动。吟唱随即开始。拿扩音器的女人喊叫着发号施令。游行者像岩浆似的缓慢地移动着,经过棒球场,来到大街上,经过顶着征服世界银球的那座摩天大楼。他们身穿黑衣,承受烈日的炙烤,但他们兴奋得喜气洋洋。他们在喊叫,在欢呼。他们离开中央公园,进入哥伦布圆环,立刻停下了脚步。警察严阵以待:路障,镇暴装束,胡椒喷雾,催泪瓦斯——炫耀武力,想在抗议开始前打掉参加者的气焰。人群踌躇不前,顺着第八大道向前望去,那是一条通往下城区的完美直线,两侧建筑物的高墙犹如分开的大海。警察将四车道减成了两车道。人群在等待。他们望着圆环中央的方尖碑,哥伦布的雕像站在最顶上,身穿飘拂的袍服,就像一名高中毕业生。第八大道向北的车流被截断了,面对抗议者的所有指示牌都显示请勿进入或此路不通。指示牌太多了,像是代表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假如警察攻击你,请不要抵抗。这是活动组织者的指示,人群最前面拿扩音器的女人说。假如警察给你戴手铐,由他们去。假如警察想送你上警车、救护车、囚车,同样不要抵抗。假如警察用警棍和眩晕枪攻击我们,请不要抵抗、惊慌、还击或逃跑。我们的活动不能酿成暴乱。指示是一定要冷静,抬起头,时刻留意镜头。这是抗议活动,不是一场马戏。他们有橡皮子弹,被打中了会疼得要命。想一想甘地,和平与爱,禅宗似的心如止水。千万不要被胡椒喷雾喷中。请不要脱衣服。记住,要严肃。拜托,我们是抬棺人。这是我们要传达的信息。坚持我们的理念。

你抬着那口所谓的棺材的底部,贝萨妮在你前面,抬着象征性的棺材头部。你尽量不用这些字眼思考:底部,头部。你们抬着一口棺材:空的,没有重量。你们在等待,前方某处,海量人群缓缓向南蠕动。你们站立之处却是无风带,僵硬的手臂仿佛湖泊,棺材在上面微微起伏。你的内心充满冲突,充满彼此矛盾的冲动。你们扛着毕晓普的棺材,感觉很糟糕,点燃了你内心可怕的负罪感,你小时候没有能够拯救毕晓普的愧疚。还有另一种负罪感,因为这场活动可以算是贝萨妮弟弟的葬礼,而你琢磨的却是如何向她示爱。唉,天哪,你真是混蛋。你似乎能感觉到欲望悄悄爬进身体,然后慢慢死去。直到你再次看见贝萨妮,看见她裸露的后背,她肩膀上的汗珠,贴在脖颈上的几缕头发,肌肉和骨骼的棱角,脊椎的赤裸线条。她读着贴在棺材上的文字:毕晓普·福尔一等兵,2003年10月22日牺牲于伊拉克。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毕业,在伊利诺伊州溪林镇长大。

“没有写出他这个人。”她说,但不是对你说,不是对任何人说。更像是闪过脑海的念头,偶然间被说了出来。

但你还是回答了她。“对,”你说,“确实没有。”

“是啊。”

“应该提一句他有多么擅长《导弹指令》。”

轻轻一笑,似乎,是贝萨妮吗?你无法确定,因为她依然背对着你。你继续说下去:“学校里的所有孩子如何爱他,仰慕他又害怕他,还有老师。他如何总是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你想取悦于他,尽管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人格魅力。实在太巨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