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家宅精灵_1968年春(第30/31页)

“但那不是真的啊。”费伊说。

她想告诉他们有一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生日派对,想说玛格丽特今晚的奇怪举止。她想说出她立刻领悟到的事实:玛格丽特怀孕了,想瞒着父亲搞到某些药物,因此利用了费伊。她想说出这些,但她做不到,首先因为她父亲气得暴跳如雷,她毁掉了她的名声,她再也不能在镇上露面了,上帝会为她企图对自己孩子做的事情而惩罚她——他此刻朝费伊吼叫的字句多得超过了过去一年他对费伊说过的话——其次,还因为她感觉到一次发作就快来了。这次发作会非常严重,因为她难以呼吸,浑身冒汗,视野开始缩小。很快就会像是通过针眼在看世界了。她努力克服心中的念头:这就是最后的大发作,这就是最终会杀死她的大发作了。她努力克服她正在喘最后几口气的可怕念头。

“救命。”她想说,但发出的只是一声低语,完全淹没在了父亲的怒吼中,父亲正在说他花了多少年才在镇上建立起了一个好名声,却在一夜之间被她毁得干干净净,他绝对不会原谅她对他做出的事情。

绝对不会原谅她对他造成的伤害。

而她心想:等一等。

她心想:伤害他?

尽管她并没有怀孕,但假如她确实怀孕了,需要安慰的难道不是她吗?邻居会议论的难道不是她吗?和他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有了反叛的念头,忽然不再有兴趣为自己辩护。她父亲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尽可能站得笔直而高贵,说:“我要走了。”

她母亲今晚第一次望向她。

“我要去芝加哥。”费伊说。

她父亲恶狠狠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他像是一个扭曲变形版本的他自己,脸上是他在地下室建造防空洞时的那个表情,同样的决绝,同样的恐惧。

她记得有一次他从地下室上来,衣服被粉尘染成灰色,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工程,费伊刚洗过澡,看见父亲她非常高兴,挣脱母亲正在帮她擦身体的毛巾,夺门而出,高兴地蹦蹦跳跳,简直像个小皮球。她那年八岁,精瘦,矫健,刚刚洗完澡,一丝不挂。父亲就站在这间厨房里,她冲进来,做了个侧手翻,她就是这么高兴。侧手翻,我的天,你想象一下,像巨型热带植物似的从马车轮中央向外伸展。他父亲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他皱眉道:“我觉得这样太不合适了,你还是去穿上衣服吧。”她跑进房间,不太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心想,赤身裸体地站在楼上房间的观景窗前扫视附近。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命令她回房间,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望着窗外,很可能第一次开始思考她的身体。更确切地说,第一次将身体作为自我之外的存在来进行思考。要是她想象一个恰好路过的男孩看见了她,谁会在乎呢?要是出于某些她也不太清楚的原因,这个景象始终能激起她的兴趣,谁又会在乎呢?从那一刻起,除了想象从窗外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费伊房间里的观景窗就失去了其他用处。

那是好几年前了。费伊和父亲从未讨论过这件事。时间消弭了许多事情,因为时间会带着我们走上其他的轨道,让过去变得难以想象。

现在,费伊又站在了这间厨房里,她在等待父亲开口,就仿佛那天在他们两人之间打开的空间终于达到了最远点。他们是两颗互相绕转的天体,彼此之间只剩下最微弱的维系。他们有可能重新飘回一起,也有可能永远分离。

“听见我说的了吗?”费伊说,“我说我要去芝加哥。”

弗兰克·安德烈森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情绪,没有感觉。那一刻他与自我分离了。他几乎不能算是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