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家宅精灵_1968年春(第19/31页)

第一场音乐会上,每个乐手都有一小段独奏。她练习了几个月,直到那些音符进入身体,直到她不需要看乐谱就能完美地演奏出那段独奏。音乐会的那天晚上,她盛装打扮,抬头望向观众席,她看见母亲,母亲朝她挥手,她看见父亲,父亲在看节目单。他的聚精会神,他研究节目单时的严肃表情,他审视节目单的样子,那其中存在某种东西,费伊为之感到惊恐。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倏忽之间,以前练习时唤醒的魔力此刻再也无法唤醒了。她无法清空头脑,无法像彩排时那样放松自我。她掌心出汗,手指变冷。幕间休息时,她开始头痛和胃痛,汗水打湿了衣服的腋下。她迫不及待地想撒尿,走进卫生间却发现尿不出来。音乐会的下半场,她觉得头晕,胸口发紧。指挥棒指向她时,费伊无法演奏。气息在咽喉凝固。她挤出来的是一声微弱的哭泣,短促而无助的喘息。所有人都转向她,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她听见音乐从其他人那里传来,但感觉是那么遥远,就好像她待在水底下。听众席的光线变得黯淡。她盯着她的鞋。她从椅子上跌倒在地。她昏了过去。

医生说她没什么不对劲的。

“生理方面毫无问题。”他们立刻补充道。他们让她对着棕色纸袋呼吸,诊断她有“慢性神经性问题”。父亲看着她,像是遭受了羞辱和打击。“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整个镇子都看着你!”这句话再次点燃了紧张,他对她惊恐发作的失望和她担心在他面前发作的焦虑使得她再次发作。

后来,她开始在与父亲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惊恐发作,那些时刻看似波澜不惊和风平浪静。她正在和别人正常聊天,有毒的念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片刻之前,费伊的轻率发言忽然膨胀到灾难级的程度:她是不是犯傻了?迟钝了?弱智了?无聊了?交谈变成她很容易就会失败的恐怖试炼。她产生了末日即将来临的感觉,身体唤醒了不战斗就逃跑的反应机制——头痛、战栗、脸红、出汗、过度换气、毛发耸立——情况于是雪上加霜,因为比惊恐发作更痛苦的莫过于惊恐发作时被人看见。

她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她觉得有可能在其他人面前失败的那些时刻——这些都有可能触发一场发作。不是每一次,而是有时候,但频繁得足以让她采取了一种特定的自我保护行为:她成了一个从不搞砸的人。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的人。

其实很简单:费伊的内心越是惶恐,外在表现就越是完美。她表现得无可指摘,因此就挡开了有可能存在的所有批评。她会变成其他人心目中的样子,从而获取他们的喜爱。她每一门课程测试都是优秀。她赢得了学校里的每一种学术奖项。老师布置的作业是阅读一本书的某一章,费伊会彻底读完整本书,然后读完小镇图书馆里这名作者的所有作品。没有哪个科目是她不擅长的。她是模范学生,是模范镇民,按时去教堂,参加志愿者工作。人人都说她肩膀上扛了个好脑袋。费伊讨人喜欢,是了不起的倾听者,从不对人颐指气使或品头论足。她总是点头微笑,永远容易相处。你很难讨厌她,因为她没有任何能被讨厌的地方:她乐于助人、性情温顺、不爱出风头、容易相处。她的外在人格没有能撞疼你的棱角。所有人都同意她为人好得过分。在老师眼中,费伊必成大器,是教室后排的安静天才。他们开会时对她赞不绝口,尤其夸奖她的自律和干劲。

然而费伊知道,这完全是个精细复杂的心理游戏。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假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女孩。就算看起来她拥有其他人没有的能力,那也仅仅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努力,只需要失败一次,整个世界就会看见真实的费伊、真正的费伊。因此她从不失败。真正的费伊和虚假的费伊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就像船开出码头,老家慢慢地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