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8/46页)

威尼斯村的三位创始人之一还住在这里,他是一名大宗商品交易员,在芝加哥股票交易所和华尔街都有自己的办公室。他叫杰拉德·福尔,是毕晓普的父亲。

除了两个少年,整个住宅区里只有杰拉德·福尔看见了那块石头击中校长家。他望着毕晓普和萨缪尔沿着缓坡跑向威尼托路向南的终点,他站在车道上,黑色宝马的车门开着,他的右脚已经踩在车上,左脚还在车道上,装填车道的高釉光卵石花了他不少钱。他正要出门,却看见了儿子朝校长家扔石块。两个男孩只顾奔跑,直到踏上车道才看见他,脚步急停时的吱嘎摩擦声很像篮球运动员在体育馆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毕晓普和父亲互相打量了片刻。

“校长生病了,”父亲说,“为什么要打扰他?”

“对不起。”毕晓普说。

“他病得很厉害。他是个病人。”

“我知道。”

“要是他在睡觉,被你吵醒了怎么办?”

“我一定会向他道歉的。”

“记住了。”

“你去哪儿?”毕晓普问。

“机场。很快就会去纽约的公寓。”

“又去?”

“我走以后你别打扰你姐姐,”他看着两个男孩的脚,他们从树林里出来,鞋子湿漉漉、脏兮兮的,“别把烂泥带进屋里。”

说完,毕晓普的父亲完全坐进车里,狠狠地带上车门,引擎呜呜启动,宝马拐出车道,轮胎和抛光卵石摩擦的声音像是怪物在尖叫。

来到室内,福尔家的庄重感让萨缪尔什么都不敢碰:亮闪闪的白色石板地面,满是水晶装饰的枝形吊灯,又高又细一碰就会倒的玻璃瓶里插着鲜花,墙上挂着带框的抽象画,嵌在凹处的小灯照亮画作,厚重的木制陈列箱里展示着二十几个雪景球,桌面擦得能当镜子用,大理石厨台同样光可鉴人。每个房间和每条走廊都用安放在古希腊科林斯式廊柱上的宽阔拱顶隔开,顶上的花纹细致复杂得几近混乱,像是回火炸裂的步枪枪膛。

“这边走。”毕晓普说,领着萨缪尔来到一个只能称之为“电视室”的房间,因为房间里有一台大屏幕电视,让萨缪尔觉得自己矮了几分。电视比他更高,比他伸开双臂还要宽。电视底下是乱糟糟的线缆,连接着几台家用游戏机,这些游戏机随便叠放在一个小柜子里。游戏卡带胡乱扔在游戏机上,就像用完的炮弹壳。

“喜欢《银河战士》《恶魔城》还是《超级马里奥》?”毕晓普问。

“不知道。”

“我打《超级马里奥》一条命都不死就能救出公主。我还打穿了《洛克人》《双截龙》和《光神话》。”

“咱们玩什么都行。”

“好吧,也行。它们差不多就是同一个游戏。基本目标相同:向右跑。”

他从小柜子里掏出完全被线缆缠住的雅达利游戏机。

“我更喜欢经典游戏,”他说,“各种套路建立前开发的游戏。《大蜜蜂》《大金刚》还有《鸵鸟骑士》也是我最喜欢的,虽说有点怪。”

“我没玩过。”

“嗯,确实很怪。鸵鸟什么的。翼龙。还有《蜈蚣》,还有《吃豆人》。《吃豆人》肯定玩过吧?”

“对!”

“真他妈特有意思,对吧?玩这个。”毕晓普抓起名叫《导弹指令》的卡带插进雅达利,“先看我玩,然后你就知道怎么玩了。”

《导弹指令》的任务是保护六个城市不被雨点般落下的洲际导弹炸烂。假如一枚导弹落地,抹掉六个城市中的一个,游戏就会发出难听的爆炸音效,画面上会多出一团无可名状的东西,按理说应该是蘑菇云,但看着更像一块石子或青蛙打破池塘的平静水面。游戏音效大多是数码转制空袭警报,比特率只有八。毕晓普将瞄准十字放在来袭的导弹前方,然后揿下按钮,地面射出一个小光点,缓慢爬向目标点,每次都能命中徐徐落下的核弹。毕晓普直到第九关才失去一个城市。萨缪尔最后已经不记得关数了,等天空中塞满了飞速坠落的导弹时,他根本不知道毕晓普打通了多少局。毕晓普的面容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毫无表情,就像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