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10/46页)
萨缪尔从未体验过如此让他坐立不安的渴望情绪。他的身体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刺痒:腋下冒出冷汗,嘴巴忽然显得太小,舌头突然变得巨大而笨拙,肺部的恐慌感像是一口气屏了太久,在男孩身体里积蓄的这些东西是某种过度觉知,是将他拖向憧憬对象的奇异吸力,与他碰到其他人就想视而不见或躲藏的态度大相径庭。
女孩在等他开口,双手搁在膝头的小提琴上,脚腕交叉,那对灼人的绿眼睛——
“我是毕晓普的朋友,”萨缪尔总算能说话了,“毕晓普带我来的。”
“好。”
“你弟弟?”
她微笑道:“对,我知道。”
“我听见你在练琴。在为什么做准备吗?”
她疑惑地盯着萨缪尔看了几秒钟。“为了让手指熟悉那些音符,”她说,“我快要开音乐会了。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美。”
她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他的评语:“第三乐章的双音实在很难不跑调。”
“啊哼。”
“第三页的那段琶音也很难。另外我必须拉十度音程,那个很怪的。”
“对。”
“我觉得我总是跟不上,第三乐章。从头到尾都磕磕绊绊的。”
“听起来不像。”
“就好像我是一只鸟,被钉在了椅子上。”
“对。”萨缪尔说。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很尴尬。
“我需要放松,”她说,“尤其是第二乐章。第二乐章里有许多很长的旋律线,演奏时要是带上了太多的个人情绪,就会破坏整部作品的音乐性。你必须保持冷静,但独奏时你的身体最不愿意的就是冷静。”
“也许你可以,我说不准,呼吸?”他说,因为每次他进入难以控制的四级哭泣状态,他母亲总是这么对他说:呼吸就好。
“知道怎么做有用吗?”她说。“想象琴弓是一把刀,”她拿起琴弓指着萨缪尔,装出恶狠狠的样子,“然后想象小提琴是一条黄油。现在假装你在用刀切黄油。感觉应该和这个差不多。”
萨缪尔只是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我弟弟的?”她问。
“他从树上跳下来,吓了我一跳。”
“哦,”她说,就好像这种行为完全符合逻辑,“他正在玩《导弹指令》,对吧?”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弟弟。我能感觉到。”
“真的?”
她盯着萨缪尔看了几秒钟,然后咯咯笑道:“不,我能听见。”
“听见什么?”
“游戏。你听。听不见吗?”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必须集中注意力。仔细听。闭上眼睛,用心听。”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房屋里的各种声音开始彼此分离,混合在一起的嗡嗡声逐渐有了不同的细节:空调在墙壁内的某处运转,气流呼呼穿过通风管,室外的风吹拂房屋,冰箱和冷柜,萨缪尔识别出这些声音,将它们一一推开,让注意力向房屋深处延伸,从一个房间蜿蜒蛇行到下一个房间,忽然间,他寻找的声音从寂静中跳了出来:模糊而微弱的空袭警报声、导弹爆炸的隆隆声、火箭发射的嗖嗖声。
“我听见了。”他说。然而等他睁开眼睛,贝萨妮已经不再看着他了,而是扭头面对房间里的大窗,窗外是后院,后院外是树林。萨缪尔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就在暮色下的林木线边缘,大概四十五米开外,有一头成年鹿。浅棕色的皮肤,长着花斑。属于动物的黑色大眼睛。它走得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摔倒,挣扎,起身,继续向前走,摇晃,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