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30/46页)
“嗯。”
“但我听见的不是叽里叽里,而是降A大调的第三音和第五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一个C平滑换成降E,舒伯特的一首独奏曲里有它,柏辽兹的一部交响乐里也有,还有莫扎特的一部协奏曲。因此只要这种鸟开始鸣叫,就会引出以上所有乐句。在我的脑海里。”
“真希望我有这个本事。”
“不,千万别。非常可怕。会毁灭你周围的一切乐趣。”
“但你的脑袋里有音乐,而我的脑袋里只有担心。”
她微笑道:“我只想能够一觉睡到早晨,但我的窗外有一只唐纳雀。我希望能关掉它。或者关掉我的脑袋。反正两者之一。”
“我有东西要给你,”萨缪尔说,“一件礼物。”
“是吗?”
“购物中心买的。”
“购物中心?”她困惑道,但等她想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她顿时露出了笑容,“噢!购物中心!对。”
萨缪尔从背包里翻出盒带。它亮闪闪的,塑料包装依然紧紧地裹着它。萨缪尔忽然发觉这是个多么小的东西——尺寸和分量都像一摞扑克牌。太小了,他心想,不可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充满意义。惊恐攥住他的心灵,他以最快的速度将盒带塞给贝萨妮,动作又快又重,免得自己临阵退缩。“就是这个。”他说。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她接过盒带。
“在购物中心买的。”他说。
在他最近的白日梦里,贝萨妮此刻会绽放欣喜的笑容,搂住他,表达她多么不敢相信和惊讶于他选择了这么完美的礼物,说他肯定从内心深处了解她,知道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和她志趣相投,也有一个热爱艺术的灵魂。然而逐渐出现在贝萨妮脸上的不是这种表情。她的眼角和额头渐渐皱了起来,就是人们努力理解难以听懂的含混口音时的那种困惑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说。
“非常现代的东西,”他重复收银员的话,“超越时代。”
“真是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录制这部作品。”她说。
“他们录了十次!”他说,“同一部作品,录了十次。”
贝萨妮放声大笑。这个笑声表达的不是萨缪尔渴求的感激和爱意。不,这个笑声让他忽然知道了,由于某个他不明白的原因,他做了蠢事。他缺少一点最关键的信息。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
“这部作品,”她说,“其实是个玩笑。”
“什么意思?”
“它完全,呃,完全是沉默。”她说,“整部作品就是……沉默。”
他盯着她,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这部作品没有音符。”她说,“钢琴师只是坐在钢琴前,什么都不做。”
“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坐在那儿数拍子。然后就结束了。这部作品就是这样的。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录制这部作品。”
“录了十次。”
“其实算是个恶作剧。非常有名。”
“所以整盘磁带,”他说,“都是空白的?”
“我猜这也是玩笑的一部分。”
“该死。”
“不,很好,”她把盒带抱在胸口,“谢谢你,真的,你想得非常周到。”
非常周到。萨缪尔一直在想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哪怕是她离开后很久,他已经关灯,用毯子盖住全身和脑袋,蜷成一团哭了一小会儿。无情的现实驱散白日梦的速度是多么快啊。他在黑夜里苦涩地想着他的期待,想着结果怎么会如此事与愿违。毕晓普不想看见他,贝萨妮反正无所谓。礼物是个失败。破灭的失望,他心想,这就是希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