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19/46页)
音乐。
贝萨妮是音乐家。他跑进唱片店,心情有点尴尬,因为他一直在问自己他能给她买什么,却忘了思考她实际上想要什么。这种行为似乎过于自我中心和自私了,回头必须要好好反思一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必须在十分钟内找到完美的礼物。
于是他跑进唱片店,看见流行乐盒带的标价都在十二美元左右,超出他的预算,他一时间有点沮丧。但绝望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瞥见商店最里面有个箱子,箱子上写着“古典音乐”,底下是“半价!”。简直是天意。箱子里的盒带六美元一盘,他非常确定其中之一就是完美的礼物。
然而等萨缪尔开始翻看清仓箱里那堆凌乱的盒带时,他意识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难题:他对这种音乐一无所知。完全不懂。他不知道贝萨妮会喜欢什么、已经有了哪些。他甚至分不清好坏。有些名字很熟悉,例如贝多芬、莫扎特,但大多数都非常陌生。有些是不知道怎么读的外国名字。他正要选择一个他听过的著名人物——斯特拉文斯基,但他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知道——却想到假如连他都知道斯特拉文斯基,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贝萨妮早就有了全套斯特拉文斯基,现在多半已经厌倦了,于是他决定要找一些更现代、更有意思、更新鲜的音乐,能够彰显他妙不可言的品位,能够表现出他有多么与众不同和独立自主,不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因此他挑出了最有意思的十个封面。没有作曲家肖像,没有古老油画或拥挤的乐团照片,没有手握小棍的指挥家。他选择的是概念画:泼溅的色彩,抽象的几何形状,让人眼花缭乱的螺线。他拿着它们走到柜台,堆在收银员面前,问:“哪一盘从来没人买过?”
收银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助理经理,长着一张感性的脸,扎着马尾辫,听见这个奇怪的问题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而是认真地看了一遍这十盘盒带,拿起其中一盘摇了摇,开口时带着权威的气息,萨缪尔顿时信任了他,他说:“这盘。从来没有人买过。”
萨缪尔放下十美元的钞票,收银员将盒带装进一个口袋。
“非常现代的作品,”收银员说,“真的超乎想象。”
“好。”萨缪尔说。
“同一部作品,反复录了十遍。怎么说呢,真的很古怪。你喜欢这东西?”
“非常。”
“那就好。”他说,给萨缪尔找零,萨缪尔还剩下四美元。他跑向糖果店。完美的礼物在包装袋里摆动,敲打着他的大腿后侧,想到他要买的水果硬糖,他的嘴里冒出了口水,各种白日梦在脑海里东冲西撞,每次他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每个故事都有最完满和最快乐的结局。
7
毕晓普·福尔是个校霸,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那种霸凌者。他不对弱者下手。他不碰皮包骨头的男孩和羞涩笨拙的女孩。他讨厌轻而易举的事情。强壮、自信、沉着、有力量的那种孩子才会引起他的注意。
本学年的第一场赛前动员会上,毕晓普对安迪·伯格产生了兴趣,后者是所有以蛮力称雄之事的常胜将军,六年级只有他一个人长出了黑乎乎的腿毛和腋毛,他是本地软弱、窝囊、矮小的孩子的克星。第一个叫他“冰山”的是体育老师,这个外号有时候被简称为“山哥”,原因是他的块头(庞大)、速度(缓慢)和步态(无法阻挡)。山哥是最标准的那种小学校园恶霸:比同学高大和强壮许多,似乎是智力方面有些低下(这也是他身上唯一低下的地方)所造成的愤怒心魔催长的结果。他身体其他部分的基因已经飞跃到了成人阶段。六年级的他比女老师还要高和重。他的身体不是注定会成为运动健将的那种强壮,而是会变得臃肿。他的躯干状如啤酒桶,手臂仿佛牛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