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第23/39页)

一个人的传记,除他本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写不好。他的内心,他真正的为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撰写他一生的经历时,他将给他自己披上伪装,名义上是在写传记,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唱赞歌。他希望人家把他看作是什么人,他就写得像什么人;他让人家看的,根本不是真面目。即使是最老实的人,也只是口头上似乎是在讲真话,而实际上他们吞吞吐吐,瞒天过海,全是谎言。有些事情他们避而不谈,这就把他们表面上讲得好像煞有介事的话打了个大折扣,结果是,尽管讲了一部分真话,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讲。我把蒙台涅排在那帮采用轻描淡写的手法骗人的假老实人之首;他们说他们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讲给人家听的,全是可爱之处,更没有一个人有可憎之处。蒙台涅对自己的描绘好像很逼真,但实际上画的只是一个侧面,谁知道他是不是对我们隐瞒了他脸上的某一处有个伤疤,或者有一只眼睛是斜视,谁知道他是不是原封不动地画的是他的真面貌。有一个比蒙台涅更狂妄但更诚实的人,名叫卡尔丹【68】;可惜此人是如此之夸夸其谈,以致人们从他梦呓似的话中得不到多少教益,再说,谁愿意像大海捞针似的为了寻求一点点知识就去读他那十卷特大开本的书?

我敢肯定,如果我按我说的话去做,我将写出一部举世无双的好书。也许有人不以为然,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没有什么值得读者阅读的东西可写。这话说得不错,就我一生经历的事情来说,的确如此。不过,我本来就不打算在事情本身的叙述上多下工夫,我主要是随着事情的铺叙,着重描写我的内心。我对我的内心的描写,是大书特书,还是一带而过,这就要看我的思想是高尚还是不高尚,我思考的事情是纷繁还是不纷繁;书中所叙的事情,只不过是触发我的心情的偶然的原因。尽管我一生默默无闻,也无论我思考的事情比国王思考的事情是多还是少,我相信,我对我的内心活动的描述,一定比他们的有趣得多。

还有,从经验和对世事的思考来说,我在这方面所处的地位比任何人都有利。我本人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我了解所有一切有社会地位的人。除了没坐过国王的宝座以外,我在最底层社会和最高层社会都待过。大人物只了解大人物,小人物只了解小人物;小人物看大人物,只从后者的地位看,因此遭到后者不公正的轻视。关系隔得太远,双方共同的地方必然不多,人的样子彼此都看不清楚。至于我,我一定要揭开一个人的假面具,看他的全貌。我要把他们各自的兴趣、爱好、偏见和行事的准则加以分析和比较。作为一个没有野心和无任何身份的人,我和谁都可以接近,因此,我可以怎么方便就怎么观察他们。当他们互相都脱去伪装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人和另一个人加以比较,用这个社会地位的人去对照另一个社会地位的人。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对谁都无所希求,因此,我不妨碍任何人,也不打扰任何人。我到处都可以去,对任何东西都不会恋恋不舍;我有时上午与王子同桌用餐,而晚上又到农民家去吃晚饭。

尽管我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出身都不显赫,但我有另外一种只有我这个人才愿意花那么大的代价买到的名声:我以多灾多难出了名。我的事情纷纷扬扬,传遍了欧洲;贤明的人听了为之咋舌,善良的人听了感到痛心。最后,大家终于明白:我比他们都更了解这个以知识和哲学著称的时代。我发现,他们以为已消灭干净的盲目崇拜,只不过改头换面,换了个样子,然而,它还来不及扔下假面具,我就揭穿了它【69】。我也没有料到,搞得它非扔下假面具不可的人是我。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最好是让塔西佗去写,但由我写出来也不无趣味。事情是公开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去调查,不过,问题的关键是要弄清其中的秘密的原因。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表述这些事情,就等于是表述了我一生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