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第16/39页)

先生,我给你写的信,不必寄回。把它们烧了就是了,用不着保存;不过,把它们付之一炬的目的,不是为了我。保存在杜什纳手中的信,我求求你,千万别去收回。如果要把我在世上所做的蠢事的痕迹全都抹掉的话,那需要收回的信就太多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一分钟的时间也不愿意花的。无论是骂我也好,还是替我辩解也好,我一概不过问。我这个人是不怕人家议论的。我知道我有什么缺点,也完全明白我有哪些恶习;尽管这样,我仍然能满怀希望地死在最高的神的怀抱里。我深深相信,在我一生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好。

致马尔泽尔布先生

1762年1月12日于蒙莫朗西

先生,既然我已经开始向你谈我自己,我就接着继续对你讲述我这个人,因为,就我来说,最糟糕不过的是,人们对我只是一知半解。你没有因为我有过错就看不起我,因此我想。你也不会因为我坦诚相告就不尊重我。

一颗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做的懒人的心,一个极易伤感、对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事情都抱极端态度的暴躁脾气,是很难在一个人的身上并存的,然而,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性格在我身上都有。尽管我不能在理论上解释这两种相反的性格为什么同时在我身上存在,但它们的确存在。这一点,我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我可以列举事实,像写史书似的按时间顺序编成一本可供大家研究这个问题的书。我童年时候非常爱活动,但活动的内容与其他小孩子不同。后来,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的性格使我很早就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我六岁就开始读普鲁塔克的书【53】,八岁就能背诵;在我还没有到能看小说的年龄,我就什么小说都看;小说中的故事往往使我伤心得泪如雨下。从读普鲁塔克的书开始,我就产生了对英雄和浪漫人物的爱;这种爱,直到现在还有增无减,使我除了那些符合我奇异想法的事情以外,对其他事情都一律不感兴趣。在青年时代,我以为在世界上可以找到我在书中读到的那种人物;无论是谁,只要他能瞎说一番使我折服的话,我就毫无保留地信服他,虽然他那些话往往使我受他的骗。我好动,我很顽皮。当我逐渐觉醒以后,我就改变了我的兴趣、我的倾向和我的追求。这种改变,是花了我许多心血和时间的,因为我寻求的,全都是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后来,我的经验多了,我也就渐渐放弃了追求那些东西的希望,最后连追求那些东西的兴趣也没有了。由于我对我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和亲眼看到的不公正事情感到痛心,由于我对那些迫使我照着别人的榜样做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忧虑,我便对我这个世纪以及和我同世纪的人感到轻蔑。我觉得,在他们当中是根本找不到能使我的心感到高兴的环境的。于是,我开始逐渐脱离人类社会,并在我的想象中创造了另外一个社会,我觉得,我不用费多大力气,也不冒什么风险,就能使这个社会日益文明,非常安适,而且正合我的心意,所以我非常珍爱它。

在我这一生中度过了既对我自己又对他人都不满意的四十年之后,我发现,我想割断我和我很不喜欢的社会之间的一切联系,纯属徒劳。由于生活的需要(我指的是自然的需要而不是由社会舆论造成的需要)我不能不做许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然而,一件偶然的事情突然使我豁然开朗,使我明白我对我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事情,明白我对我的同胞应当持什么态度:对于我的同胞,我心中一再产生许多互相矛盾的看法,我爱他们,但同时也有许多理由恨他们。先生,我愿意对你描述一下在我一生中使我进入一个如此之奇特的时期的那一刹那之间的情形;只要我还活着,一想起那一刹那之间,当时的情形便如同刚刚在眼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