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第14/39页)
三十六
我记得,我这一生当中曾目睹过宰杀一只雄鹿的情景。我记得在看到这一壮观的情景时,狗(它天生是鹿的敌人)欢喜得发疯的狂吠使我受到的惊吓,远不如那几个拼命学狗狂吠的人使我受到的刺激深。至于我,听到那只可怜的鹿最后的几声哀鸣,看到它使人伤感的眼泪,我就感到人的天性是何等的平庸;我暗中下定决心:我今后再也不看这种狂欢的场面。
三十七
一个作家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这不是不可能的,他要成为这样的人物,不能靠著书,也不能靠写诗或写散文。
三十八
尽管荷马和维吉尔都是大诗人,但从来没有人说他们是伟大的人物。不管哪个作家,若硬要在我活着的时候把诗人卢梭称为伟大的卢梭,那他是在自找苦吃。我死以后,诗人卢梭也许会成为一个大诗人,但他不会成为伟大的卢梭,因为,一个作家要成为伟大的人物,虽然不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是靠著书、写诗或写散文就能成为那样的人的。
致马尔泽尔布总监先生【50】的四封信【51】
信中如实叙述我的性格和我的一切行动的真正动机
一
致马尔泽尔布先生
1762年1月4日于蒙莫朗西
先生,如果我稍微勤奋一点,能及时对你上封信中给我带来的慰藉表示感谢,我就不会迟到现在才回你的信了。你对我的慰勉,使我想到我有许多话该写信告诉你,不过,考虑到你的公务太多,我不能再拿我的事情来打扰你,所以我才决定晚几天写这封信。尽管我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无感伤,但我高兴的是:你已尽悉其中的原委,而且没有因此而稍减你对我的看重;即使你不相信我实际上比我的表现还好,你对我的嘉许,也已经超过我应得的奖赏了。
我此次行动的动机,你认为:人们早在看出我在社会上有点儿名气以后就打好了这个主意。的确,这个主意真给我带来了荣誉,而且,荣誉之大,虽远远超过了我应得的程度,但比文人雅士们给我的荣誉实在得多。文人雅士们个个都看重名气,他们也以他们之心度我之腹了。我心中喜欢做的事情太多,哪有工夫去理会他们的议论。我对我的爱好和独立的地位十分珍惜,所以我不会像他们所想象成为虚荣的奴隶。一个从来不为了争钱财和飞黄腾达的机会就不赴朋友的约会或欢乐的晚餐的人,当然是不会为了得到人家的称道就牺牲自己的幸福的。说一个自信有一定的才能、而且直到行年四十才为人所知的人【52】,仅仅为了获得一个“厌世者”这个虚名,竟愚蠢到跑到一个穷乡僻壤之地,去百无聊赖地度过他的余生,这是绝对令人难以相信的。
不过,先生,尽管我恨透了不公正的事和恶劣的行为,但单单这一点,还不足以使我下定决心:即使离开社会就要遭受重大的损失,我也要离群索居,不与人交往。不,我的动机没有这么高尚,但它切合我的性格。我生来就对孤独和寂寞有一种天然的爱。随着我对世人的了解愈来愈多,我对孤独和寂寞的爱也愈来愈深。我觉得,和我聚合在周围的想象中的人在一起,比和我在社交场合看到的人在一起更自在。我退隐到乡下后,再同想原先在社交场合看到的情形,就使我对我离开的那些人厌恶透了。你以为我的生活忧忧郁郁,很不愉快。啊!先生,你大错特错了!我在巴黎的时候,倒真是很不愉快,苦闷极了;使我伤心的事情都发生在巴黎;它们给我带来的苦恼,我在巴黎发表的文章中随处都可看到。先生,把我在巴黎写的文章与我离群索居后写的文章一加比较,你就会发现,我在乡下写的文章,除非我的笔下有误,否则,它们会处处流露出一种心灵的宁静的。这种宁静,不是装出来的;人们是可以根据这种宁静的状态准确无误地看出作者的内心世界的。我最近的心情的极度激动,竟使你也对之产生了与我相反的看法。显而易见,我心情的激动,与我现在的境况无关;它是我方寸大乱的结果,它使我对一切都感到愤慨,凡事都走极端。接连几次取得的成功,使我对荣誉非常珍惜。凡是心灵高尚而又有个性的人,一想到他死后别人将在一本有损他的名声并祸害世人的坏书上写上他的名字,偷天换日地取代他的好书,是不能不感到灰心丧气的。我病情的加速恶化,很可能就是这种烦心之事造成的。即使说我在巴黎就有了这种狂躁的现象,那也不能肯定说是我自己的意志没有随着事情的发展保护好我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