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21/55页)

我从来没有像我在写《忏悔录》时那样明显地感到我对谎言有一种天生的厌恶。因为,在这个时候,只要我的天性稍稍往撒谎方面倾斜一点儿,撒谎的念头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烈引诱我撒谎。然而,我决定:我要无话不说;我该受谴责的事,一件也不隐瞒。由于一种我难以解释的和不愿意模仿他人的心理作用,我反倒觉得最好是从相反的方向撒谎,这就是说:对我自己的指摘,宁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我自己的辩解,要轻描淡写到等于没有辩解。这样,我的良心就保证了我将来不会像我自己这样严厉地受别人的评判。是的,我是怀着高尚的心灵这样说和这样感觉的。在写《忏悔录》的时候,我的心地之善良、真诚和坦率,我敢自信,和任何另外一个人是一样的,甚至还远远过之。我既感到我心中的善胜过恶,我什么话都说,这对我是有好处的,因此,我把我要说的话,全都说了。

我该说的话,不但没有少说,而且有时候还多说。不过,不是多说了事实,而是对当时的环境讲得过多。这类谎言,是想象力奔放的结果,而不是存心说的。实际上,我是不该把这一类话称为谎言的,因为,我多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写《忏悔录》的时候,我已经老了【45】,对于我浅尝辄止的生活中的乐趣,已经感到厌倦了,觉得它们都是毫无意义的了。全书是凭回忆写的;有些情况我回忆不起来,或者回忆得不完全,于是,只好用想象来代替回忆,想象出一些细节来填补空白。不过,我想象的细节,其情况绝不和当时的情况相反。我喜欢把我一生中的美好时刻讲得详细一些,有时候还情不自禁地添枝加叶把它们美化一番。对于我已经忘记的事,我就想当然地说一个可能是如何如何的情形。我有时候用天花乱坠的词句来描写事实,但我绝不用撒谎的办法来文过饰非,搪塞我的罪恶,也不硬说我有什么这样那样的美德。

在描写我的画像时,虽然我有时候由于不自觉地一时冲动而不假思索地掩饰了我不好看的一面,但这种略而不谈的做法,得到了另外一种更加奇怪的略而不谈的做法的补偿,那就是:为了做到闭口不谈我做的好事,我花的心思,比我为了闭口不谈我做的坏事所花的心思多。这是我的天性中的一个奇特之处。有些人不相信这一点,是大可原谅的;尽管是不可相信的,但是是完全真实的。在谈到我的恶行时,我就要把恶行的种种卑鄙龌龊之处抖搂个一干二净;而在谈到我的善行时,我不但很少把善行的可贵之处通通都摆出来,而且还经常是只字不提,因为它们将使我获得太多的荣誉。再说,如果我一字不漏地全讲的话,我就有自我吹嘘之嫌。我在描写我青年时期的事情时,我就没有夸我心中的优良品质;对于有些可充分证明我优秀品质的事,我干脆就略而不提。在这里,我回想起我童年时候的两件事;这两件事,我写《忏悔录》时也想起了的,但我都略而不提;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刚才讲的那几点。

我几乎每个星期日都到帕基去,在法齐先生家待一天。法齐先生娶了我的一个姑姑,在帕基开了一家织印花布的作坊。有一天,我在轧光机房里一边晾花布,一边观看轧光机的生铁轧辊。轧辊的光泽很好看,我用手指去摸,觉得很好玩。这时,小法齐在大转轮那里,他把转轮稍稍动了一下,真是巧得很,正好转过来压着我的两根长手指的指头,把两根指头的指甲压掉了,我尖叫一声,小法齐立即把转轮倒回去,于是两个指甲都卷走了。我的两根手指鲜血直流;小法齐也吓得大叫一声,跑过来抱着我,求我别叫喊,说我再叫喊,他就完了。我尽管疼得很厉害,但看到他那难过的样子,我的心就软了。我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两人到水槽那里去,他帮我把手指洗干净,用碎棉纱团给我把血止住。他哭着求我别去告他。我答应不去告他。我说话算数,严格遵守我的诺言,直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事故给我这两根手指留下伤疤的。这两个伤疤至今还在。我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星期,有两个多月我几乎不能活动,有人问我时,我总回答说是一块大石头掉下来把手指砸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