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19/55页)
我曾经看见过一些人们称之为上流社会中的诚实人;他们的诚实表现在无所事事的闲聊上。他们在列举地方、朝代和人物的时候,的确是很忠实的:他们不瞎编任何事,不胡乱渲染任何情景,也不说什么夸张的言辞。在一切与他们的利益无关的事情上,他们谈起话来的确是百分之百的忠实。然而,一谈到与他们有关的事,一提起与他们有牵连的问题,那就什么花招都用上了,一切都拣好的说,从对他们最有利的方面说。如果谎言于他们有利的话,他们自己不说,而想方设法让人家去说,结果是:谁也不知道别人的话是出自他们的口授。这就叫老谋深算;让诚实见鬼去吧。
至于我所说的诚实人【41】,他的做法却恰恰相反。对于鸡毛蒜皮的事,别人闹翻了天,而他却无动于衷。他可以信口编造一些瞎话去取悦他的同伴,只要他编造的瞎话无论对死人或活人都不会产生不公正的或褒或贬的结论。任何一句话,只要对某人有利或有害,只要含有对某人尊敬或轻视之意,只要违背公正和真理的表扬或谴责,他就会认为是一句谎言,他心里就不会想,嘴上也不会说,笔下也不会写。即使有损他个人的利益,他也会毫不动摇地诚诚实实地【42】做人。在无关紧要的谈话中,他倒也不句句都追求诚实。他的诚实【43】表现在他从不骗人。无论是指摘他的话或夸奖他的话,他都以同样的忠于真理的态度听取;他从来不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为了损害他的敌人而干骗人之事。我所说的诚实人与另外一种诚实人之间的区别是:上流社会的诚实人,在一切不需要他付出代价的事情上,他是非常之诚实的,但不能超过这个界线;而我所说的诚实人,在需要为真理牺牲自己的生命时,他必定会极其忠实地为真理而献身。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一个人也有信口瞎编、说话没遮拦的时候,这与我所称赞的对真理的热爱怎么能调和得起来呢?既然对真理的爱掺杂了那些东西,那它岂不成了假的了吗?不,它是真实的和纯洁的,是对正义的爱的真诚流露。尽管他的做法有时候令人难以理解,但他绝不虚伪。正义和真理,在他心中是两个可以毫无差别地互相替用的同义词。他心中热爱的神圣的真理,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和没有用的空名,而是把每一个人应该得到的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给他,无论那个东西是好还是坏,是荣誉还是恶名,是赞扬还是非难。他对人绝不虚情假意和故意害人,因为他的正义感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绝不损人而利己,因为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绝不把不属于他的东西据为己有。他非常珍惜他的自尊心,这是他一丝一毫也不割让的财富;如果为了赢得别人的尊重便牺牲这个财富,他认为那是毫无一得的真损失。他有时候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口没遮拦地说假话,但他的假话,无论对别人或对他自己,都既无损害,也不带来好处,所以不能说他撒了谎。然而,一旦涉及历史的真实,涉及人的品行、正义、人与人的关系和有用的学识时,他就会尽力保证他自己和别人都不出差错。不属于这种情况的谎言,在他看来算不上谎言。如果《尼多斯神庙》是一部有益的书,则有关希腊原稿的那段故事就只能算作一个无害的虚构;如果这本书是一部有害人心的坏书,则作者的那段虚构,就是一个该受惩罚的谎言。
这就是我评判谎言和真话的良心的法则;在我从理智上采用这些法则以前,我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地按照这些法则行事,并在运用这些法则方面养成一种道德本能了。我那次伤害了可怜的玛丽蓉的罪恶的谎言,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悔恨,从而使我在以后的一生中不仅没有再撒这种谎,而且没有撒过可能涉及他人的利益和荣誉的谎。既然我什么谎都不撒,所以我就用不着斤斤衡量撒谎的利和害,用不着在害人的谎言和出于好意而编造的谎言之间划什么确切的界线。我把这两种谎言都看作是有罪的,所以这两种谎言我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