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7/9页)
我回到日复一日的工作。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事实。让一个人坚持某种理念的不是勇气,而是明确的知识。只有当一个人确知某件事情,像确知 2+2=4一样确知,他才可能有方向。为了一个谎言再撒谎,是很多悲剧的来源。我默默地把所有资料写进笔记,静待某一天从中看出宽广的道路。
我之前对工作多有误解。我看不清每个工作中都存在的事实之美。只有沉入事实之美,才能看见意味之美。如果早一点懂得,我会少走一些弯路。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内心的角度讲,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弯路。
当爷爷知道我重新回到统计局,又一次对我强调结果的诚实。我对爷爷讲起调研过程中耳闻目睹的资料,爷爷叹了口气,回想起从前的事。他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显得大如铜铃,额头上的抬头纹因为眉毛抬起显得更深了。“是这么回事。”他说,“六零年那年,我们收到粮食数据,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有的县比前一年增收 60%粮食,你说怎么可能。报多了,上交也多 60%。当时我就觉得要悬了。”
爷爷又重复几年前的叮咛:“数字可千万不能假啊。”
这是一四年初,除夕夜晚。年夜饭之前,我和爷爷等着厨房里的忙碌,坐在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说话。虽然爸爸妈妈离婚了,但爸爸是独子,我又是唯一的孙女,爷爷奶奶岁数大了,我和妈妈就还是到爷爷奶奶家过年。爷爷已经快要八十四岁了,依然头脑清朗、耳聪目明。他看过的新闻都记在脑子里,不像女人们看电视,新闻联播全都盯着看了,关上电视也记不得里面说了些什么。
厨房里传出沙沙的炒菜声。妈妈在忙碌,抽油烟机嗡嗡旋转。爷爷这一天似乎很高兴,见到我有不少谈性。他并不是爱说话的人,很多时候我对爷爷的记忆,只是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说不清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回忆。
“对了,”爷爷又问我,“你学过课程,你说这新的城镇化,要怎么城镇化?”
“唔……”我有点拿不准爷爷的意思,“一般分两种吧,有的就是农民进城打工的,就在打工的地方拿户籍,还有的是在当地,把宅基地收了,政府统一分户口和楼房。”
“这能行得通?我们老家那儿,人们全都住山上呢,那山陡的,我们下山都得滑下来。人们全住得谁也不挨谁,一家家离老远的,有的住山上,有的住半山腰,有的住山脚下面。这怎么城镇化?”
我想象着少年爷爷背着柴火筐从山上土路滑下来的样子。“现在可能都强制让人从山上搬下来了吧。政府在山下盖楼,让人都住到山底下,然后山上的地也就都收回了。”
爷爷点点头:“别是强占就行。”
看了一会儿电视,讲到欧洲的经济情况,屏幕里出现欧盟峰会上,德法领导人的画面。爷爷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前几年默克尔跟咱们国家关系不好,现在好了吗?”
我对国际形势一向不大在意,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爷爷说的大概是哪个时段。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个嘛……我也不懂。”我说,“不过国际关系这种事,也都是做做买卖,有利可图也就好了。”
爷爷说:“德国不可能跟中国决裂,要不然欧元区危机更不好过去。欧元区要是散了,他们谁都没好处。 ”
我想起爷爷十几年前给我讲台海局势的样子。也许爷爷平时跟谁都没有聊时事的机会,也颇有些寂寞吧。爷爷看新闻,什么都记得住,什么都在心里记着。我不知道他心里的新闻记到哪一年,八零年,六零年,还是四零年,又在心里编出一本怎么样的档案。我知道爷爷写过我们区的金融志,现在还在区档案馆保存。三十五年人民银行工作,八年工商银行工作。这样的经历让爷爷有资格写下整个区的金融志。我没看过那本书,爷爷也从来没拿出来过。他很少给我讲过去的事情,似乎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他心里的世界。某一年在那个世界发生了某些事,世界建立,世界倾塌。只有在零星问答间触摸到时间的边角,又在海量新的信息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