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9页)

爸爸在不靠近湖的一家旅店长期定了一个房间,因为没有湖景,价钱比湖景房便宜一半,旅店的环境倒还算是干净整洁,入口的铁门上装饰了花朵,院子里有两小畦植物,摆了几张铁质桌椅。旅店是三层小楼,长方环形设置,中间有开阔的天井。爸爸住在二楼靠近角落的房间,从窗口望出去,虽然看不到湖,但是能看见远山。我的房间在他隔壁,视野没有那么好。我喜欢到他的房间里看远山。爸爸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房间每天有人打扫,但是东西芜杂。穿过的衣服都在两只藤椅和床头铺散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连着电源和充电器,电线从房间一侧拉到床中间,床下的地板上丢着几本看过的杂志、两双鞋、换下来的登山装备和水壶,两只行李箱在房间靠里的角落,半开半闭着。看上去,爸爸在这里过得相当适意而缺少规律、充满随意。

我问爸爸他从美国出来就带了这么一点东西,其他东西都寄存在哪儿了?爸爸说,哪有其他东西,他所有的行李和家当都在这两只箱子里了。我有点惊异。两只箱子怎么看都不像能装很多东西。这些年爸爸赚了多少钱、留下多少钱我和妈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日子是充裕还是艰难。从两个箱子里的东西看,似乎只有生活必需品和相机,没有纪念物,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也没有让我可以发现他生活另一面的线索。

住到第四天,我跟着爸爸去山里走了一趟四天的小环线。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和体力,其实应该走十二天的大环线,或者往返一次珠峰大本营。但是我没有。我的行程只有十天,而我一向缺乏锻炼,难以应付这突然的运动强度,也不确定有没有高原反应。小环大部分与平原上登山无异,只是在泥土路和台阶上观赏不算浓密也不算秀美的山地植物,只有第二天的晚上和第三天清晨在攀登的顶点才能见到雪山的全貌。

爸爸走得快,我走不快,有时候他耐心陪我慢慢走,有时候他快走两步,到下一个客栈提前要一瓶啤酒,吹着微风,从栏杆上向下看着我一步一步爬上来。有时候我看到他那满意的笑容真是气死了,可是我又无论如何没法像他走得那么快。我的大腿已经微微发抖了,他仍然如履平地,汗都没出几分。有几次我跟在爸爸身后,看着他乱糟糟的已经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和大步流星的步伐,开始不确定他的实际年龄。他快要六十了,就像我快要三十一样确定。可是时间在我们身上刻下的痕迹似乎深浅不同。

一路我们和几对各国旅客同行,有时我们快,有时被他们超过。有国内来的,有西班牙和挪威的,也有隔壁印度游客。我们不交谈,只是点头招呼,路过时笑笑,晚上同进入客栈的时候,坐在相邻的桌旁,分享一些信息。路上的旅伴就像考研时一起上过课的同学,相互不是真的陪伴,但有人和你同路。

第二天晚上,我们登到路线最高处,停驻的旅店背后有一片平台,站在平台上,有三个方向上的全景雪山。旅店老板给我们指点着那几座雪山,一一说着它们的尼泊尔语名字。我记不住,爸爸来过几次也没有记住。我们只是在越来越沉的天色中,借着暗蓝色天光,望向雪山顶端被风吹起来的雪幕。山影深沉,峰顶的线条陡峭却温柔。

天有一点冷了,爸爸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我推让,他说他喜欢冷一点。他双手叉着后腰,站在平台边上向远处仰望着,难得的沉默而面色肃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轻轻靠近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角度看过去。天青黛幽然,却没有全暗。

“尼泊尔人也把这些山当做神山吗?”我问。

“可能是吧。”爸爸说,“我也不怎么了解。有导游说过,但我听不太懂。他们这边人都信佛,应该有传说什么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