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8页)

我站在角落里,感觉有点陌生,不习惯台上和台下刻意营造的、故弄玄虚的高冷范儿,感觉他们相互熟悉,以某种外行人听不懂的特殊词汇说话,特意表现得不在意和玩世不恭,好像只有那样才像是思想青年。我融不进那种氛围,有些困倦,几次想抬脚走掉,只是因为林叶一直在吧台聊天,才勉强鼓励自己坚持到最后。

从侧面能观察到讲台前几个读书会的组织者。一个男生抬头环视,有一瞬间和我的目光交错。他的个子很高,很瘦,脸有一点凹下去,脸上有几颗痘,前额的头发遮住一半眼睛。他抬头像是在找什么,找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我观察他的样子。他的嘴唇一直轻轻咕哝,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是在对谁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右手拿着这次活动的印刷材料,卷成了一个纸筒,纸面背后用黑色水笔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字细小而倾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出于好奇,我悄悄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想看看那些字。他没有看到我。有一两个片刻,他咕哝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听出来他是自言自语指出台上嘉宾说话中的错误和疏漏。有一回是一个观点的出处,嘉宾说本雅明说过什么,他在下面嘀咕说那最早是尼采说的,另外一回是嘉宾的一个观点他不同意,他说最反感别人说“西方”如何如何,“西方”范围太大,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看到他手里纸面背后密集的文字,多数标记的是某某书的某某页,应是读书笔记一类。他的字不算好看,向一侧歪着,但笔触苍劲,很有力度。演讲结束后,服务生拿来一个账单本子要他签字。我看到他的签名,笔画很少的两个字:平生。

平生。这名字好记。

后来,我和平生又在咖啡馆遇到过两次。林叶她们组织的活动,我帮忙布置场地,平生正在一旁的桌边和人讨论什么,看到我点了点头。还有一次是平生他们组织的另一场活动。一来二去面孔熟了,偶尔也会谈几句话。

第四次见面时,平生叫住我谈事情,这让我颇感意外。

“你看……”他显得相当拘谨而礼貌,“你下周有没有时间帮个忙?”

“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下周又有一次活动,现在人手突然少了两个。我之前看到你帮忙组织活动,我想能不能……”

原来是平生小组里有两个人要去唐古拉山徒步,读书会组织突然变得人手不够,平生问我能否过去帮忙两天。我说可以。

这是零七年深秋的事情,距离我来到北京刚好半年。我有大把空虚时间,没有什么可以占据,别人邀我做事,倒也可以排遣虚无。连续两次活动的筹备,基本上是我和平生一起。事情倒不是很多,只是联络嘉宾、准备打印材料、分发宣传单、布置场地、维持秩序和组织。平生早已准备过每次读书会的书单,我只需要将书单在每场活动之前放在排列好的椅子上,在现场递话筒。两次活动之后,收拾场地和设备都到了很晚,作为酬谢,他请我吃咖啡馆里的意大利面。他吃得很少,总是动几下叉子就开始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下叉子,出去抽烟,然后面就冷了。我于是也吃得很少,只是喝茶。两个晚上,我们都聊到很晚。

平生很健谈,甚至可以说是话多。他说话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旁边有人。如果有人更好,起到听众的作用,有听众会让他更兴奋。我们的谈话往往从当天的活动出发,谈活动嘉宾,谈当天的主题,谈由此引出的相关话题。他对到场的嘉宾并不感到崇拜,对其中一部分甚至有些轻视,认为他们学问不深,不过是喜欢谈宏大的话题才显得高深,其中多为浅尝辄止。只有几个嘉宾让他赞扬。平生似乎读过不少书,说谁都能说得上来。点评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傲意,似乎他已经将古今中外知识分子摸得通透、看得清楚,可以随便定位次,就好像站在山顶上一览无余,可以将人群划分得一清二楚。他爱德国哲学脉络,常谈到《存在与时间》,感叹国内这方面没有做得很好的学者。他在业余时间自学德语,以便研究生毕业之后去那边读博士。他本科毕业一年多了,正在考研,前一次考研没考上,据他说主要的原因是看书的方向偏了。他从前的专业是新闻,现在想考西方哲学。他从不怀疑自己能考上,能考上最好的学校。我对他的骄傲既有敬意,又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