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8页)
林叶后来在博客上写下:“所有那些伤害我们的人,都是为了送我们到坚强的彼岸。伤害刻在皮肤上,成为心的塔图。直到不再疼痛,才懂恩慈的力量。”
在那个一无所有的夜晚,林叶还没有这些漂漂亮亮的句子。她只有月亮。我看着她,她看着窗外。她的头靠着粗糙生锈的暖气管,汩汩水流是寂静中唯一的声音。她的眼睛执着而又绝望,我不知道她是否又见到梦里的沙漠。她的眼角发亮,像是有泪光。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枯叶零星的树枝在路灯里,像衰老的妖怪。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单薄。她的手指按压着被雨渍浸染的窗玻璃,目光深入黑暗。
“我要出名。”她转过头目光炯炯地对我说,“你相信吗,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名字。”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黑暗中出现面孔的海洋,那么那么多面孔,都仰着脸,无声无息大笑着,如阳光闪烁的麦田,都没有身体和四肢,只有面孔,目光如炬集中到我们的角落,和林叶指尖相连。林叶的侧影发白。他们全都望着我们,无声咧嘴。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我心里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忧伤和怜惜,抱了抱她的肩膀说:“我信。”
可是那个时候,我知道我是不能和她一起走下去了。她要的是我躲避的。
那个夜晚之后,我重新回到焦虑的孤独中。我退出了林叶的商业团队,而我还是找不到自己寻求的那个突破口。
和林叶最终分开,不是因为我选择离去,而是因为她的离去。
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里,常去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圆明园西边,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我们去参加咖啡馆的读书会,起初一个月去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商人,在一家商业地产做投资,早年上学时也有一些文艺梦,后来做了商人,借房地产改革前几年投房子赚了钱,就想回头把梦填上。办咖啡馆不挣钱,他还要每个月贴补不少。他以近乎于零的价格将场地租给各种读书会,说起租金的问题总是挥挥手。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林叶爱上了他。
她越来越勤地拉我去那里,起初是办活动,后来干脆参加其他人办的活动。不外乎是想和老板说上几句话。我于是坐在一旁,什么读书会都听听。这对我来说也是新鲜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民间读书会有不少,有些是出版社或者机构的商业活动,有些是大学里的专业学者在校外搞的讨论,也有些是读书爱好者自发组织的纯业余小组。在几年后我还见过以社交、开拓人脉为核心的时髦男女的象征性读书会。参加读书会的人什么目的都有,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真的读书。
有一天听了一个政治学讲座,话题我很感兴趣,就对主办者多了几分关注。那个读书会属于业余小组,发起人是漂流在京的三四个毕业学生,关注的话题集中在社会与政治互动。参加几次活动之后,和组织者有几分相熟,得知其中有一个正在考研,另外两个是不想考研也不想工作、想找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做,还有一个在做兼职。他们和咖啡馆的老板混熟了,就每次把活动放在这个地方。他不收他们的活动场地费,也允许他们经常过来。作为回报,他们每个人都抱了不少书来。几个男生看上去都有一点故作严肃,有一种旧式文人似的、想经世济国却郁郁不得志的情绪。
第一次参与他们的活动时,这些情况我还一无所知。一个人站在人群外侧靠书架的地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边听边翻看。当天的嘉宾有一位是大学学者,另外两位的名头是新锐思想先锋、自由撰稿人。我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但很想知道新锐的思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