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9页)
“那能不恨吗?”王老西说。
“那你想过报仇吗?”报复那些人?爸爸问。对报复的问题,他自己曾经琢磨过好久,但也没什么结论。
“上哪儿报复去?”王老西撇撇嘴,“先不说走了的,就算是还在村里的,我能怎么着呢?我能跑人家去,把门一踹,把人家揍一顿?不是那时候啦。我啊,现在想得特简单。我就想多挣钱,挣好些钱,好些好些钱。到时候上他们家洒去。就跟他们说:‘你们不是说我们家是富农吗?我们就是富农了怎么着吧?怎么着吧?老子就是比你富,世世代代比你富!不服气是吧?嫉妒是吧?穷命一万年都是穷命。’然后把钱拍他脸上,给他抹抹。然后再给我老爷子弄口好棺材,堂堂正正下个葬,最好弄个墓。我连地儿都看好了,就我们村后面山脚底下有片地儿,风水不错,现在也没人占,就等我这趟回去呢。”
爸爸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那咱这回去深圳,好好干一笔。”
“我现在真没别的念想了。”王老西说。
又翻腾了一会儿,王老西终于睡着了。他蜷着身子,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半歪着背靠着身后的铁板,脸朝上,张着嘴。爸爸见他睡得香,心里觉得佩服。他隐隐听到黑暗的走廊里有其他人说话的窸窸窣窣,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似乎有小孩子的哭声,没有持续多久又消逝了。他觉得自己是这沉睡的世界中唯一没有睡着的人。过了很久才有人过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又对着另一侧窗户抽了根烟。那人的背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偶尔动一下,爸爸以为他是要回过头来,但还是没有,那人又迅速回车厢了。就像路遇的所有人一样,每个人在爸爸的视线中出现一次,然后就永久地消失了。
爸爸回想着自己的全部感受。白天所见的、夜晚所谈的、记忆里不断出现的。他还不能清楚地总结出自己的思绪,所有的感觉都是模糊的、画面式的、冲动而没有条理的。他觉得有一些情绪呼之欲出,但又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他能想到的就是裹着砂石的风,一阵阵,吹到东又吹到西。砂石根本没有赞同和反对可言,它只是被吹走,甚至不知道风是哪来的。爸爸觉得这好像是推卸责任的想法,可是他真的有点回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心里有某种防御体系,将过去的事情主动屏蔽在意识之外,不让自己深究。可是又有一种难受的情绪不时泛起,提醒自己那些记忆的存在。于是他的感觉更加不好。心里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席卷着,大地一片空茫。
火车穿过茫茫没有路灯的黑夜,从北驶向南,从过去驶向未来。苍莽平原上灯火全熄,火车在无声无息中将村落和陈旧的房屋甩在身后。前方是另一座城了,另一座幻想中的城。爸爸又开始想深圳,想着想着,靠着侧窗就睡着了。
那一年在深圳,爸爸和王老西去了不少地方。深圳并不像爸爸想象的那样现代化,罗湖火车站中还有人挑着担子穿越铁轨,火车站前广场还是一片黄土铺地。街上房屋多为旧时的二层小楼,白色楼面有雨水长年侵蚀的黑色。来往的人戴草帽、骑自行车、裤管卷起。热带植物郁郁葱葱,掩映着六米高的“向祖国放声歌唱”的宣传画。棕榈树下也聚着一群群人,城郊的农田有大片水洼。但深圳却又是极不同寻常的。街上能见到装扮鲜亮的香港台湾人,偶尔还有金发碧眼。爸爸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金发。许多地方都建起了高楼,许多地方还在建高楼,比北方城市多得多。许多人快速来来往往,言语中都是绽放的希望。爸爸和王老西去了竹园宾馆的歌舞厅,在迷离灯光中瞠目结舌,蹲在正在盖的上海宾馆工地前想象落成后的样子,在东门老街上的百货商场,看着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大幅画像前人头攒动。他们最终去了新成立的展销中心,并在这里成功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