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9页)
“这有什么,”大学生说,“我同学今年年初就在中关村干了,我已经晚了。”
“真行!”爸爸赞道,“不过也有风险吧?”
“那是,赔钱的也多的是。”
“那你不怕?”
大学生一脸严肃地说:“我喜欢看《牛虻》,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如果一个人必须承担一件事情,他就必须尽量承担,如果他被压垮了下去——哼,那他就活该。”
爸爸听得一振,这话说得既平静又任性,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气概,让他心里微微一动。还是文化人哪!爸爸赞叹大学生。
“不敢,不敢。”大学生也像一个旧时文人一样拱手作揖。
“回头有机会,应该让我一个朋友认识认识你,”爸爸说,“他也是文化人,最喜欢大学生,也特别爱看书,还写诗,喜欢普希金。”
“哟,”大学生说,“我可不写诗,不过我认识几个朋友写诗的,他们在北京刚组了个诗社,叫未来列车,他们爱写朦胧诗,我可不大看得懂,回头我给你留个地址,可以叫你朋友去找一个叫张大胡子的人,就能加入。”
他们又谈了好一阵子,大学生说了些他的计划,王老西也遮遮掩掩说了点他们的打算。外汇的事情不能说,就说准备倒货物来卖。他们各自交换了些关于广州和深圳的道听途说,谁都没去过,但都说得头头是道。爸爸知道王老西一向这样,他每次说得言之凿凿,以至于爸爸一直以为他去过深圳,谁知道出发前才发现他也没去过,连火车应该换几次都不知道。爸爸于是把王老西的话全部打了折扣。大学生却也和王老西一样的脾气,他一早说了没去过深圳,真聊起来却全是见闻,就连年初时小平同志南巡上了几层楼、说了几句话都清清楚楚,仿佛亲眼围观了似的。深圳就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获得了闪闪发光的轮廓,那里机会遍地、高楼四起,满街都是各国商品,四处都是香港人和大鼻子白人,工厂一座接着一座,人群飞快奔走。时间、效率。时间、效率。金钱像水一样流。
晚上,车厢里熄了灯,走廊也安静了下来。爸爸神经有点亢奋,仍不想睡,就还是看着窗外。王老西半坐半躺地歪着,刚喝了一罐啤酒,打算眯起来睡,但半天了都还在折腾。
“哎,”爸爸招呼王老西,“睡着了?”
“嗯?没呢。”
“我问你啊,你有没有那种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被别人骗了,也被自己骗了。”爸爸问道。
“什么意思?你被谁骗了?”
“我也不知道是被谁,也找不出来是被谁,”爸爸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可能就是被我自己,哎,反正我就是瞎想,只是一种感觉……觉着你周围人本来都要干一件什么事,全都往一边跑,你也看不清楚,就跟着大家跑,结果跑着跑着,发现大家全都往另一边跑了,或者是往四面八方跑。你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边跑,后来就更不知道为什么变了,就看见所有人一开始都告诉你该往这边儿,后来都说要往那边儿。你也不知道是被他们骗了,还是被自己骗了,就好像他们全都知道什么秘密,就你自己不知道似的。”
王老西迷迷糊糊地,嗫嚅道:“你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现在想想,我下乡时是七零年,”爸爸依然自说自话,“这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怎么过得这么快。”
“嗯。”王老西支吾道。
“你还记得那会儿的事儿吗?搞批斗那会儿。我都快忘了我当时都是怎么过的了,就记得很吓人。”
王老西忽然睁开了眼,坐起来一点儿:“记啥?我巴不得快忘了。”
“哎,说真的,”爸爸很认真地问,“你恨那会儿斗你爸的人吗?”
王老西的爸爸解放前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儿,斗争中被划成富农,村里批斗的时候被人打了,一脚踹在心窝子上,伤了,但后来一直佝偻着咳嗽,没两年就死了。死的时候爸爸还没回城,亲眼见着王老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老爹在荒郊野外刨了个坑埋了。王老西没娘,没有别的亲戚,就他单蹦一个,立了块木头刻的小墓碑,磕了两个头。王老西那会儿还是个小毛头,做事特别狠,咬着牙,也不说话,一直用袖子擦鼻涕。风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