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8页)
爸爸觉得,谢一凡有一种真正的诗人气质,不是出口成章的那种,而是对什么事情有种发自内心的抒情。爸爸从来没有那么抒情。
报刊亭关了,让人有失意的感觉。两人掉头往回走,爸爸想起原先的对话。
“唉,我说一凡啊,”爸爸探询地问道,“当年你也说过,不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的,是这么回事吧?”
“啊?”谢一凡想了想,“啊,是吧。我都忘了。 ”
“那你现在呢?还打算走吗?”
“上哪儿去?”
爸爸一边推车一边捏闸,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上,感觉车子一窜一窜。“不知道啊,你当初想去哪儿的?”
“我……好像是想去北京。”谢一凡想了想说,“我想找个什么课之类的听听,看看它们那儿有没有写诗的。”
“现在还打算去吗?”
“吕晶怀孕了啊,那还怎么去?”谢一凡说得欣然,并没有怨意或不满。
“我是说以后,”爸爸说,“以后等孩子大了,还想去北京吗?”
“说不好,到时候再说吧。”谢一凡说完,低头,大拇指随便拨弄,弄响了车铃,在寂静的夜晚洒出一串清亮亮的金属音,让两个人都静了一阵子。“不过应该还是会去吧,至少去看看天安门什么样,替王国林去看看。”
听到这个名字,爸爸心里有点压抑。王国林是在一九七三年死的,死的时候还一直说着“我爱毛主席,我爱天安门”。王国林也是才子,和谢一凡最说得来,两个人动不动就整晚聊《楚辞》,聊杜甫,聊普希金。王国林最终因为写文章支持刘少奇而被判有罪,在狱中又写了好多抗辩的反动诗,只换来更多刑罚,死在狱中。
谢一凡家先到了。他家楼栋口有一只黄灯泡,照着一旁居委会黑板的一角,能看见粉笔写的醒目的“优生优育”几个字,昏暗中怪吓人的。谢一凡锁了车,在楼栋口站住。
“你是怎么打算的?”他问爸爸,“你想好要出去找事做了?”
“没想好呢,”爸爸说,“也犹豫着呢,得找点后盾才行。”
“我倒是愿意当你后盾,”谢一凡说,“但这事儿吧,谁当后盾都没用,只能自己想好了。”
“我懂,”爸爸点点头。他招招手,片腿骑上车,向宿舍骑过去。骑了一阵回过头,却看见谢一凡隐约的身影仍然在楼栋外,低着头在柳树的枯枝下走来走去。只是离得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当天晚上,爸爸彻夜难眠。他为“去深圳”的念头激励,既亢奋又忧虑。他睁着眼睛,从绿色窗框间望出去,只拉了一半的窗帘露出半个月亮,新叶初生的柳条极缓慢地偶尔摆动,映在窗上的影子丝丝缕缕,像动物长须。深圳的喧嚣如天空中的海市蜃楼,在爸爸眼前一直浮动。他想到北京、王国林和曾经的自己,心里又难受得很。最终一夜无眠。
后来,在我们五岁那年,谢一凡才第一次到过北京,看到天安门。那一次他心灰意冷,也被谢老爷子一顿责骂,之后的十几年,他再也没踏上过首都的土地。直到我和微月高二,他为了带微月考察大学,才第二次到北京。他在天安门前定立了好久,然后对微月感慨万千地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最想看的就是天安门了。”
高二那年春天,我和微月一起来北京看学校。那个时候我觉得,微月比我离梦想近多了。她可以考舞蹈特长生,有了加分,可以随便挑大学,而我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最后是我考到了北京,微月却没有。在我们四个里面,只有微月没有考上她的志愿。
我和微月相隔两个月在同一间医院的产房出生,从零岁到十八岁,我们形影不离。妈妈有事情或者去买东西的时候,就把我放在微月家。我习惯她家的一切,从饼干筒到小药箱,她也习惯我家的一切。我们一起扮家家酒,手拉手上学,分享盒饭。“沈轻云谢微月!”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总是这么连着喊,就好像我们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似的。微月身上有我没有的一切,美丽、温柔、才华横溢、待人亲切,很奇怪我一点嫉妒的心情都没有,或许是因为当两个人连接得太紧密,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优点也当作自己的,面对他人只觉得骄傲。你们看你们看,这是我的微月!我会这么想。我一直期待微月活出灿烂的一生,那样,站在她身边的我就也能分享到光亮。我以为她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