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8页)

“哎,太谢谢您了。”爸爸忙不迭地说。

爸爸和谢一凡出门,谢老爷子穿着拖鞋到楼道里,吐着烟,笑着说:“你俩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着呢。这回天下是真的变了,你们得跟得上才行。”

爸爸点头,挥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爸爸又抬头,仔细瞅了瞅谢老爷子的脸。谢老爷子没有注意到他,正抽着烟眯着眼盯着楼道小窗户外面黑黝黝的夜空。谢老爷子有点显老了,但身上有种躁动的热情。那是爸爸第一次知道,有种人会把精力在暴风骤雨里封存,等到风暴过境再拆封。

下楼之后,爸爸和谢一凡推着自行车溜达。爸爸对谢一凡称赞谢老爷子豪爽、有魄力,谢一凡叹口气,没说什么。楼群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的光打成锥,让人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前从长变短,缩成脚下一个圆,又从短变长,延伸成身后披着的长袍。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像一个人的理想现实一样循环膨胀收缩。

“陪我上那边报刊亭看一眼吧。”谢一凡说。

“行。买什么?”

“买本《人民文学》。好像有诗歌特辑。 ”

“有你的诗?”

“没有,哪有我的啊,”谢一凡的声音里既有自嘲,又有不好意思,“就是看看别人的。什么时候要是真有我的了就好了。 ”

“没事,慢慢来嘛,”爸爸信口开河地安慰道,“肯定有一天能发的。”

谢一凡摇摇头,不说话了。爸爸知道,谢一凡现在没什么欲求,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只是偶尔还写写诗,算是生活还有些寄托。谢一凡曾经对上大学寄予厚望,但自从两年高考没考上,就放弃了,对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懒了。爸爸当时觉得,谢一凡有一点自暴自弃,也有一点过于敏感。若是想考,再考两年又无妨,反正他家家境好,也不指着他上班养家,但不知道为什么谢一凡就决定不考了。也许是天生觉得任何事都不值得太强求,也许理性认为自己水平不够,再考未免自取其辱。爸爸没有问过,他回城的时候,谢一凡已经做工人做了一年多了。

依爸爸看,谢一凡还是有点介意的。以前他小时候被人说了无数次才子,都笑呵呵的,现在说笑中再有人称他为才子,他脸色多少会黯淡一下,不外是触到他没考上大学的隐痛。谢一凡小学时作文一直写得好,被老师表扬,还被抄到学校的黑板报上。后来文革下乡了,在村里干活的间隙,谢一凡也给其他人讲历史故事,每到周末还骑几十里路进城,找人偷偷买抄家抄出来的书,回乡下拿给他们看。他身上有个小本子,一支钢笔,中午午休的时候就找棵老杨树,坐在树下写东西。有人疑心他写的是反动言论,向组织举报,几个人突袭他的小本子搜查了一番,结果发现本子上写的竟然无一点直抒胸臆的东西,没有批判也没有理想抱负,只是写了今天的阳光如何、土如何、风如何、雨如何,还有同伴里谁出的汗多、谁喝的水多。翻来翻去认定是无聊的东西,也就把本子扔回给他,没人再管他了。其他知青和村里的闲人都觉得这人有点装样子,叫他大才子,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揶揄。回城之后考了两年没考上之后,厂里的人也纷纷有口无心地乱开玩笑,笑着说咱们这破厂就是不行,才子出了门就不是才子了。谢一凡嘴上不介意,也跟着哈哈地自嘲,但心里多少因此灰心。自此之后,谁提“才子”二字,他脸色总有点黯淡。

但诗还是继续写一些的。前两年某杂志上发了一篇一个女工写自己如何苦闷的文章,反响很强烈,谢一凡也拿来给爸爸看。他说读那文章有点共鸣,却也有更多不同意见想说,那种每日沉闷的感觉和自己有点像,但是比自己还颓废。谢一凡说他不想写那种愤恨或者颓丧的诗或文章,而想写一种带有寻找感的诗,要写寻找,要写在一片碎瓦残垣的废墟上四顾寻找的感觉。谢一凡当时说他不后悔当工人,因为当工人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但他肯定不会一直当工人,他早晚还是要试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