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0页)

爸爸是个付诸行动的人。他心里纠结的东西,不跟别人说,也不找别人帮忙,独自去做。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想,只看得到他的脚步。我没有他这份行动力。我只继承了他日常生活中的不满,却没有继承他的行动力。我同样只继承了妈妈不愿改变的保守,而没有继承她融入生活的热情。我于是像是负面的结合体,对琐碎的日子淡漠,却又没有冲破现状的决心。

据我观察,行动力最重要的一环是边行动边打算。要在一切轮廓成型之前就迈出第一步。计划的过程无比漫长,从提出目标到设计步骤,再到向人咨询、物质准备、细节完善、估计风险,等这一切进行到一半,人的热情和仅有的一点挤出的勇气都被消磨干净,想去的地方淹没在大量令人头疼的细节中,渐渐的,好像也就不那么想去了。虽然按惯性还是会筹划,但这时候,半路总会杀出一些不可抗拒的理由,什么亲人反对、手续无法完成、身体有恙,于是就顺理成章退缩了,退缩的时候还心生无限惋惜和幽怨,好可惜啊,我是多么想去实现理想啊,现实又是多么扼杀人。可是,真相只是自己缺乏行动力。

五月的夜晚,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既温存又焦灼,用表面的温存掩盖实际上的焦灼。她一向有一种对社会的笃信,像笃信一种宗教体系一样笃信周遭的社会,哪怕她自身曾经被这社会屡次抛弃。她急于让我融入社会,或者积累一些融入社会的资本。她甚至不了解那些资本,只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要不然考一个计算机证吧,要不然去学个新东方。”妈妈仍然会说她从七七八八的邻居那里听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某某人考公务员了,某某人找男朋友了,某某人工作离家近。“邻居家的孩子”换成了别的名字,但角色是一样的。她希望我做的是简单稳定的行政类,没有前途,亦无风险。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的最高大的工作。

“你不明白,现在大学毕业生,2000块钱是个坎,不着急不行。”她的声音绵软,漂浮在夜色里,像酒酿,句子里有一种沉醉而轻微的苦涩。“我见过那些去超市上班的大学生,就搬箱子,一个月2000都不到,辛苦不说,还随时有可能让人炒掉。是真的,我亲眼见的。你不早点打算哪行,这眼看就还两个月了,得定下来了。你还是得应届找工作,这好多手续都好办,编制也好转,要是毕业还没工作,档案就给你打回家了,你就不算应届算社招了,找工作就难多了。”

“嗯,嗯。”我支吾着。

“你要不然这礼拜回来一趟,跟我去我同事家坐坐?咱们给人家拿点东西。不是送礼,就是意思意思。我同事人家真挺仗义的,一口就答应了,都没说什么。”

“我回不去。”

“有事吗?那要不下周?”

“……我是不想去。”

妈妈开始了耐心的劝说。酒酿的声音蒸发进夜空。我心绪不宁,眼前有些恍惚的回忆,在昏黄的路灯下杂乱漂浮。楼下是一群骑车聚集的学生,准备夜晚在校外的狂欢,此起彼伏的笑声从青草缝隙里传上来,扰乱人心。我把听筒拿到一旁,妈妈的声音远远嗡鸣。

“你无论如何回来一趟,”妈妈最后说,“不管最后上班不上班吧,也还是去人家坐坐,谢谢人家一番好意。”

于是定了日子,只有月余。我在黑暗中看着手机日历,闪烁的绿色如汩汩萤火。我看到未来如一堵墙疾驰而来,将我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我需要一个决断。

我打电话给微月,打了好几次才拨通。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习惯于参考微月的意见。我和微月、林叶、何笑一起长大,从六岁到二十岁,组成各种想象中的小分队。我注视她们的生活,并想象她们对我的注视。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和她们三个一起聚了,算一算快九个月了。这让我有点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