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8页)
“应该还有一支。”镇长说。
他跟在牙医后面,最后一个走进镶牙室。两名警察迅速认真地在搜查,另一名守在门口。他们倒翻了手术台上的工具箱,把石膏模、没做完的假牙、零散的牙齿、金牙套撒得满地都是,又把玻璃柜里的瓷瓶全部倒空,用刺刀嘁里喀喳挑破了牙科专用椅上的橡胶枕头和转椅上的弹簧座位。
“是支三八式的大枪,长筒的。”镇长进一步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牙医。“你最好还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枪放在哪儿了,”他说,“我们可不是来抄家的。”从牙医那双躲在金丝架眼镜后面的细长而无神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反正不着急,”牙医平心静气地回答说,“只要你们各位高兴,尽管继续翻腾。”
镇长思索了一下。他再次查看了这间用粗糙的木板搭起的房子,然后朝牙科专用椅走过去,同时三言两语地向手下人吩咐了一番。一名警察守着通到街上的大门,另一名守在镶牙室门口,第三名把守窗户。镇长在椅子上坐好,把湿淋淋的雨衣扣上扣子,只觉得周围都是冷冰冰的利刃在卫护着他。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屋里空气稀薄,充满木馏油味。镇长把头靠在枕垫上,尽量把呼吸放匀。牙医从地上拣起几件工具,放到锅里煮沸。
牙医背对着镇长,两眼欣赏着酒精灯的蓝色火焰。那股稳当劲儿,就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水开了以后,他用一张纸垫着锅把,把锅端到椅子边上。一个警察挡住了他的去路。牙医把锅放下,从水蒸气上面看了看镇长,说:
“你叫这个刽子手站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镇长一摆手,那个警察离开了窗口,让牙医朝椅子走过去。那警察把一把椅子挪到墙根,叉开两腿坐了下来,枪放在大腿上,还在紧张地监视着。牙医拧亮灯。被强烈的灯光乍一照,镇长觉得眼花缭乱,连忙闭上眼睛,把嘴张开。牙已经不疼了。
牙医找到病牙,用食指扒开发肿的腮帮子,另一只手转动着活动灯。眼瞅着病人急剧地喘气,他连理都不理。牙医看了一会儿,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准备动手拔牙。
镇长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
“麻药呢?”镇长说。
他们俩的目光第一次相遇了。
“你们杀人,历来不用麻药。”牙医轻轻地说。
镇长在那只握着拔牙钳的手上没有感觉到丝毫挣脱的意思。“把安瓿拿过来。”他说。站在屋角的那个警察用枪口对准了他们。镇长和牙医都听见拉枪栓的声音。
“告诉您,没有麻药。”牙医说。
镇长松开了牙医的手腕。“应该有啊。”他一面反驳着,一面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牙医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镇长,然后把镇长的脑袋推到枕垫上,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说:
“别怕,中尉。肿成这个样子,上麻药也不管用。”
镇长度过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之后,他全身肌肉松弛下来,筋疲力尽地瘫软在椅子上。潮气在天花板上留下的乌黑的水印深深地印入他的脑海,一辈子也忘不掉。他听到牙医在洗手池洗手,把手术台上的抽屉放回原处,默不作声地捡起丢在地上的一些物件。
“罗维拉,”镇长叫道,“你叫冈萨莱斯进来,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放回原来的地方。”
警察开始收拾东西。牙医用镊子夹起一块棉花,在一种铁青色的药水里蘸了蘸,放在拔掉牙的牙床上。镇长感到表皮上一阵灼热。牙医把他的嘴合上。镇长两眼望着天花板,竖起耳朵听着警察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警察就记忆所及整理着手术室里一件件小物什。钟楼里的钟敲了两下。一分钟后,一只石鸻鸟在细雨的淅沥声中发出报时的鸣叫。又过了一会儿,镇长知道快完事了,用手指了指,吩咐警察回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