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里住着生动的人(第4/8页)

还有一次,一个姑娘进厕所,没有开灯,就直接把门关了。我没多想,直接蹦出来一句,怎么不开灯呢,注意别滑倒啊。说完我就后悔了,问一个盲人开不开灯,简直太愚蠢,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下去。正懊恼着呢,那姑娘居然又打开门,伸出头对着我的方向说,我开灯那不纯属浪费国家资源嘛。朝我挤挤眼睛就又关门进去了。我被她逗乐,心里轻松不少。

他们中还有一个弹吉他很棒的大哥,有一回被邀请参加一个街道的活动,他们几个人组了个盲人合唱团,我正好撞见他们排练,索性就坐下来听。大哥坐在中心弹琴,闭着眼睛,手指翻飞,音乐要多动听有多动听,他们一群人都唱得很澎湃。那个画面,我形容不好,就是觉得让你忍不住鼻子发酸,觉得很有力量。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夸吉他弹得好,进而上升到弹吉他的大哥很帅,有多帅这个话题上。一个不是全盲的男孩举着手说,我有发言权我有发言权,我视力最好,我说的有根据,我看见了,特别帅。其实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了解,所谓的不是全盲也无非就是感受得到一些光亮和刺激,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说:“你太厉害了,我学了好久吉他,都弹不好,你怎么会弹得这么好,你学了多久了?”他笑笑说:“我有你没有的优点嘛,我眼睛看不见,你呢?”

我经常在和他们相处的时候被一些动人的细节触动。有一个姑娘曾经拿着一片叶子递给我让我闻闻看。是一片心形的叶子,就是在北京经常见到的低矮型植物的叶子。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亮点在哪里。她教我要把叶子撕成碎片,然后用手掌搓揉一下,就会闻到青苹果的味道。我照着她的样子做,真就闻到了很清甜的苹果的香味。这件小事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竟从来都不知道这种叶子的味道这样好闻。她是懂事之后才因病失去视力,所以在我理解中相较于从未看过五彩世界的人来说应该更加痛苦。她说,一开始肯定是痛苦的,也怨恨过上帝的不公平。后来终于接受现实后,发现这个世界里其实藏了很多秘密,都是些美好的秘密。但以前她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没有发现,直到失去视力了才慢慢体会出来。久而久之,黑暗成了习惯,倒也不怎么去怀念光明的时候了。她是个文化程度不算很高的女孩儿,却竟然说出了这么动听的道理。那时候,我真想抱住她告诉她,她有多美好,她说出的话有多美好。

我突然就明白,眼睛看不见早就不是他们的弱点。也许他们是痛苦过,羡慕过,遗憾过甚至愤怒过,但现在的他们接受了这一切,把失明也当成了上帝送给他们的礼物,让他们更多地感受听觉触觉和一切其他的感觉,让他们在黑暗里,变成了更美好的样子。也许他们的人生里永远都存在着遗憾和伤感,但是谁的人生又不是呢。

不得不说,他们乐观又愉悦的模样真的鼓舞到了我,让我想起一件无法与他们的经历相提并论甚至有点儿搞笑的小事。

天生从娘胎里就是这样,我的脖子上长了几根长长的汗毛,像是小山羊的胡子。家里的老人不让剃,说是胎毛不能动。于是它在少不更事的幼年我的脖子上相安无事地待了好多年。这种平静的状况持续到上学,上学后最讨厌的男同学这种生物就出现在了生活中。他们总是会拿脖子上的毛这件事取笑我,我迷恋高领毛衣的习惯大概也是从懂事之后养成的。那时候大人给孩子们织的毛衣都是纯毛的,高领的纯毛毛衣简直就是人间酷刑。我常常脖子痒到恨不得拿砂纸去摩擦,也不愿意换下高领毛衣。原因只有一个,它可以完美地挡住我脖子上的汗毛。随后,我还开展了刮除它的行动,结果越刮越多,越刮越硬,越刮越明显,它就像一个噩梦一样缠住我不放。我总是盯住别的女孩干净的脖子心生羡慕地想,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都有一个正常的好脖子,为什么偏偏我的脖子上要奇怪而好笑地长了几根完全不合适的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