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有的人都在笑着(第3/8页)

前几年看过一部纪录片叫《寿司之神》。拍的是一位做寿司的日本老人小野二郎,如何苛刻并享受地经营一家永不扩建的小店“数寄屋桥次郎”。看完那部没有情节起伏,多少也有点儿无聊的片子,整个人却像受了一场洗礼。日复一日的精致细腻,追求终极美味的工匠品格,渗透着浓郁的日本禅宗文化精神。不贪图多余的,也从不懈怠。我和导演到日本的时候,专门从网上查了地址,跑去了那家店。是很小很小的一家门面,在最繁华的东京办公大楼的地下室。黄色的木条拉门,米色的麻布暖帘,和地铁站、小巷子中所有的日式料理店无甚区别。只有几张桌子的大小,却连续两年获得米其林三颗星的最高评鉴。我们用蹩脚的日文说我们想吃寿司,谁知远远低估了这把好手艺的影响力。门口的年轻人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通后来好不容易弄明白,大概意思是,已经都预订满了,最早也得到两个半月后才能吃得着。噫,好受欢迎。我们不想白跑一趟,就磨叽说不吃也行,但能不能见一见老爷子。年轻人指了指,就在店里的餐台后面,一位老人正在给边桌前的客人做寿司,表情从容温和,那气氛,实在让人没法打扰,我拽拽导演的衣角,就离开了。

我那时候走在东京人来人往的街头,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厌弃过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守住这样一家小店,把一辈子的岁月都投放进这个小小的世界。我是否能心甘情愿这般坚持一件事情,动心忍性,直到它发出光芒来。

从泰国回来不久后,一个我一向觉得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朋友,结婚了。结婚本来不是什么让人讶异的事,但是谁曾想一直以为斗志昂扬的她竟然辞去了大有前途的好工作,在家里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我一直想不通,觉得可惜了她的才华和好本事。电话里反复问她是否想好了,到底是什么让她这样甘心。直到有一次她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自己下厨做饭招待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地说,我实在是喜欢亮黄油烟机灯光下那一个小角落,烹烹炸炸炒炒蒸蒸,想想就觉得幸福。她还说,她有了很多自己的时间,看了很多书,也认真研究每一餐饭。她甚至能注意到阳台上的哪盆植物,今天比昨天多开了几朵花。她跟我说,你去在乎一下你每一餐的饮食,你会发现,食物里藏着很棒的人生观。每一样食材都很认真地在发挥味道,作为一种食物活得很认真。

安徒生大人,我饿了,你的食物们何时来献身?当时我立马揶揄她。心里想着,什么啊,这算是个什么理由。

但从那以后,刻意又不刻意地,自从听了她的话,我就养成了观察每一样食品的习惯,而且也养成了把吃一些食物的感受记在博客里的习惯,到今天也没有改变。竟然不得不承认我们复杂而又现实的生活,当真就被一餐一餐的饭菜串联出节奏。

每个来不及做早饭的早上,我都会在楼下的早点铺里买一种油煎包,与我在山东吃过的不同,里面都是粉丝肉末虾皮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满满的一小包。鼓鼓囊囊又圆溜溜的特别可爱,外面炸得金黄,捏起来就有脆生生的口感,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鲜到胃里去,外酥里鲜,让人觉得特满足。半夜加班的北京,每一个大型小区里总有一家7-11。里面买煮得滚烫的好炖,数萝卜尤其美味,被炖得几乎透明,热气腾腾地咬一口,汤汗啊热乎气儿都一股脑儿涌进胃里,让人想欢呼。有时也在家自己做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用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买了无数漂亮的餐具,平时在家烧菜光鲜亮丽地盛在白瓷盘里,一小盘一小盘地摆满整个小桌子。做香糯的排骨,上面是细碎的小葱花和姜末,反复添水炖了又炖,直到全部煨烂,滋味一并全收了进去。做漂亮的鸡粥,香菇切得一小片一小片,鸡肉过火飞血水,切得一小粒一小粒的,合了香油,浑圆饱满,米都煮透了,一路香到胃里去。买来的鱼头,混了剁椒,煮了汤,汤头雪白,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点儿小问题,稍有些腥气,但仍然美味。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人心都难免浮夸骄勉一些,我也不例外。但是面对吃喝的时候,却都坦诚相对,不掩喜恶,吃得汗流浃背的每一个人都是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