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你和他们一样(第8/12页)

他替我洗脸时,我闻到他手上有股生鸡蛋的味道。我伸手开了灯,爸爸似乎被自己的脏手吓了一跳,于是在水槽中洗手。浴室的热气令我们父女俩汗流浃背,我试图去拉开百叶窗,却被爸爸阻止。镜子里,我的嘴唇肿得不像话,没法刷牙。爸爸便用温水和小柜子里的碘酒替我擦拭嘴唇。

然后,他留我独自洗澡,告诉我不必害怕,他就在门外。洗过澡后,他陪我进房间换上牛仔裤和粉红色T恤。

之后我们回到客厅,坐在一块儿,远离那面沾了血渍的墙。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爸爸说要去给我弄点吃的,我告诉他不必了,因为我的嘴唇肿得无法吃东西。

“听着,我们不能总是逃避。”妈妈说。

爸爸耸耸肩:“但我办不到,这有什么办法?”

他们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当然可以,”她说,“就像昨天晚上对安妮特做的那样。”

“我昨天不该去安德烈家。真是大错特错!”

爸爸走向窗边,往外瞧:“我觉得我们应该向街角的联合国部队求援。”

“不行!你弟弟要是再回来,发现没有他要的东西,他会伤害我们所有人!”

“联合国部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别指望了!”

“不!”

“我的丈夫,不论你怎么决定,让孩子好好活下去,好吗?”

“妈妈,我们会死吗?”我问。

“不,不会,亲爱的,”妈妈说,“你不会死。你会活下去!”

窗外,烈日当空,尽管拉下了百叶窗,我依旧能够清楚地看到爸妈身上的衣物。爸爸穿着一条浅棕色牛仔裤,上面沾满污渍。妈妈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仿佛整晚都在摔跤,身上也充满汗水味。我意识到昨晚她不该出门——她从未在晚上出过门。她说有很多坏女人晚上不在家,因为卢旺达越来越穷困。

“妈妈,妈妈!”让突然间发出尖叫,想必是做了噩梦。她充满罪恶感地摇摇头,却没有起身去抱他的打算,仿佛一时间她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我跟爸爸一起赶到卧室,让在爸爸身上攀爬着,哭着要妈妈。一个模糊的喷嚏声打破了沉寂,其中一个鬼魂倒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窒息似的。我们紧抓着爸爸——他随身带着圣水进了卧室。

“没事儿,没事儿了。”爸爸环顾四周,一边泼洒圣水,一边念叨着。他像是在安慰鬼魂而非我们姐弟。我们同时听见鬼魂发出刺耳的喘息声。接着,喘息的间隔越来越久,最后,停了下来。爸爸与其他鬼魂开始同声叹息,较虚弱的鬼魂像是又死了一回。爸爸眼眶盈满泪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像巫师般正在对鬼魂下令,却没拿手杖。

有人重重敲着我们的前门,爸爸迅速将让交给我。“别开门!”他小声对客厅内的妈妈说,接着转过身来望着我。“别带弟弟到客厅!”他陪我们待在房间,心思却在客厅。我们听见妈妈推开挡住大门的桌子,打开了前门与对方小声交谈。我们还听见了搬动桌椅的刺耳声音,咯吱作响。我听见屋顶传来一只大鸟拍动翅膀准备起飞的奇怪声响。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看样子对方是离开了,妈妈再次独自待在客厅里。

我们听见有人在屋内痛哭,让跟着哭了起来。我拍拍他的背,小声唱歌哄他。他拼命舔着嘴唇——因为肚子饿了。爸爸带我们到客厅,喂他吃剩下的燕麦粥,他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已经变凉的食物。“我早上是不是让你吃光碗里的食物?”爸爸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会惹麻烦!”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面包和牛奶给我,我用面包蘸着牛奶囫囵吞下了肚。

远方传来暴民的呼喊声,听起来像是朝我们家而来。爸爸走到窗边。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哭泣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的哭泣声,那像是孩子的声音,因为听起来跟我的好友海伦很像。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爸爸率先打破沉默:“香吉,别去想那个特瓦族女孩。”海伦跟我是同桌,她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下课时,我们俩经常在运动场一块儿跳绳。她个子娇小,头发很多,额头像猴子那样平坦,大部分特瓦族人都是如此。他们称得上是少数民族。爸妈常说他们爱好和平,全世界都在谈论我们国家时,他们总是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