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兵(第13/16页)
父亲原本就经常出差,但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而是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里。据说,母亲命令父亲“不准到家附近来”,别说是我,就连电话也只能每周打一次。离婚的原因是父亲经常不在家,且跟客户那边的女职员发生了外遇,恐怕对母亲来说,就算父亲付出再多令他痛苦不堪的条件,也无法弥补她所受到的伤害吧。
可是,父亲却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我,十分关注。
在我也有了孩子之后,总算明白了这种感受。我总是很在意孩子在学校的生活是否顺利,是否“好好度过了每一天”。每当我开车经过学校附近时,总会看着校园,一边想着“我家孩子在不在里面呢”,一边四处张望。
当时的父亲也是如此。
失去了抚养权,又离了婚,使他无法直接与我见面。虽然他们曾经谈过“以后会设一个定期的见面日”,但一开始让我“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才是首要目的。所以父亲只能以到国外出差为借口,避免与我见面。
所以,父亲就跑到屋顶上去偷窥了。
他发现只要爬到学校对面那家超市的楼顶,就能用望远镜看清校园和教室里的样子,于是每次经过那附近,他都会停车上楼,从远处看着我。
当时他恰好被调动到经常需要外出的工作岗位,这也正合他的心意。加上那个时代的安保意识还很薄弱,换做现在,要是有某个无关人员跑到屋顶上,拿着望远镜张望,肯定会被怀疑成捣乱分子的。那时候,像纠缠弓子老师的那种男人还没被冠以“跟踪狂”这样的称呼,人们能轻易地跑到别人家的楼顶上。安保意识就是如此薄弱。
不用说,父亲当然没有接到什么机密任务。
那么,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原来,那天放学路上,一个陌生女人对我说的那句“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情”是事情的起因。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女的就是我父亲的外遇对象。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她找到了我,做出了会刺激我父亲的举动。
父亲从我这里听说了那件事后,肯定乱了阵脚,才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谎话。现在想来,他那个“我是间谍”的说法,的确有种“狗屁”的感觉,现在的我恐怕会苦笑着想:“有人说,不也有人信嘛。”不过,父亲也算努力过了。
他设法说服我,说“那女的是知道我间谍身份的神秘女性”,恐怕还为此拜托了几个朋友,让他们故意与我接触,并说些神神秘秘的话吧。
那是跟阿里巴巴一样的策略。为了不暴露某个特定的房子,就在所有人家的门口画上同样的记号;为了遮盖某个特殊女性的发言,便让其他人都对我说些奇怪的话。
“可是,好不容易撒了个弥天大谎,你父亲的外遇最后还是露馅了。”听我说话的那个人开口道。
这人体形肥胖,身材高大,但五官很幼稚,让人看不出年龄。他披着一件大号夹克,没有扣扣子。手上拿着一台数码相机。
想必工作室里的工作人员和宣传部的人都觉得这男人看上去很可疑吧。
为了进行新电影的宣传,我今天已经接受了将近十次采访。这个男人也是杂志派过来的记者,但因为举止不够成熟,让人忍不住心生疑惑。关于电影的问题只是一带而过,而且都是对着稿子照读。提问结束后,他突然问我:“你小学有个叫冈田的同学吗?”连这句话都像是照着稿子念的。
一开始我还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但很快,小学时的记忆就被翻了出来。
对我来说,那是前所未有、之后也不曾有过的体验。那些记忆一旦从脑海深处翻腾出来,马上就鲜明地重现在我眼前。
今天一大早,我就反反复复地谈论着自己导演的电影,早就感到疲惫和厌烦了。因此,我一时竟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只顾着讲述自己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那件事,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