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3/4页)

在弄清一切之前,我不会告诉吕擎什么。我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对林蕖是挑剔的,同时又有说不出的深刻的敬畏;而吕擎,除了同样的敬畏,再就是深深的友谊——这也许只有用一个最直白俗滥的词儿才能形容:战斗的友谊……

我给陆阿果拨了一个电话。对方喜出望外,因为我还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她直接在电话上喊起来:“你可真沉得住气啊!你可真行啊!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

我把电话挂掉,然后就去了阿蕴庄。

陆阿果今天容光焕发,仿佛正准备了空前的盛情,要向一个青年时代就结下了不解之缘的异性彻底倾诉一番似的,一见面就眼窝发湿。咦,这样的人还会激动得泪水潸潸?我不信,可又不由得不信,因为她就是湿了眼窝嘛。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刚才在里屋用水龙头抹了一下眼睛,不过好像也大可不必。她伏在我的身上,推也推不掉,或者干脆是我不忍和不愿,就这样让其静静地待了三两分钟。没有办法,我今天说到底还是有求于她。她试着在我的脖子那儿轻轻咬着,然后又舔起来。尖尖的像猫舌一样的感觉,这似乎有点儿不可承受和继续。我伸手在她的下巴那儿一挑,她就仰起了脖子。这是惟一能够让她终止的动作。

她脸上的皱纹非常细小,再加上脂粉稍厚,不离得十分切近简直不易察觉。鼻梁有一个顽皮的漫洼,最后高高挑起。牙齿洁白,嘴微张,一副大嘴巴,让人想起某些歌星。她系得松松的缎子大襟领休闲装,自然而然地袒露出半个乳房。它们像使了某种魔法那样修挺,以至于我不得不认真看了两眼。她羞涩了,是训练有素的那种羞涩。她试图一手环住我的脖颈,然后将一只膝盖顶在沙发上,做成一个难以挣脱的架势,然后来一个深吻。一种陈年旧布的气味穿透香水和粉脂的层层防线,扑在我的鼻孔跟前。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别的倒还可以通融。我把脖子转到一边,憋住了一口气说:

“还是让我们……好好待一会儿吧!让我们……拉拉过去的事情,拉拉工作的事情……”

陆阿果高兴了,拢一下头发,还拍拍手。我发现她的一对小手保养得很好,胖乎乎的。同时我又一次认定: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多了一些天真和单纯,瞧她做了至少十年女领班了吧,还这么容易地被我支应开。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像观察一件得意的作品似的,脸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儿童般的欣悦。她问:“你不喝酒吗?来一杯白葡萄酒多好?”

我说:“我可没有你们——没有穆老板那些人的毛病。不过你喝我就陪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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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往事,这是真的。只有回忆往昔的时候,我无法再将细致入微的算计加在她的身上了。对于流逝的青春岁月,一个过来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感叹而已。那片平原,林木,对于我们都一样满怀深情。不同的是她偶尔还要表现出极为特异的感受,或者说是邪癖,比如说到果园西部的沙滩,说到那里长得浓旺的一溜野椿树时,她立刻睁大了一双猫眼:“那种气味我可受不了,一点儿都受不了。”我问怎么了,她摇头:“受不了,就是受不了。我一闻这气味就得躺在那儿了,急得满沙滩打滚儿,恨不得立马找个好小伙子来搂搂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真的,人和人不一样,我在那时候,你们可得铆着劲儿对我好才行……”

她呷着酒,牙齿有时在杯沿上搁一会儿,细细地观察我。我这时突然注意到,面前的这个女人好像已经整过了容,眼角像是被手术刀拉了一点儿,这就让人看上去有一种猫科动物的媚与魅,还有一股邪乎乎的劲头。她专心盯人的时候,嘴唇努着,下唇形成了一个又肥又艳的浓瓣儿,像一种北美进口的大红豆籽儿。“你说说怎么办吧!老天,一转眼儿就是二三十年,这真是开天大的玩笑啊!你说是吧!你说怎么办吧……”我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个人的思维有一种极不连贯的特征,要捕捉她的准确意思十分不易——有一次我这样表示了,说与她对话常常感到有困难时,她就哈哈大笑说:“这有什么!这还不好办吗?你听不懂女人的话,就别听,只一个猛虎扑食下去,还不什么都结了?”对不起,我这会儿完全没有那样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