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癖(第3/4页)

“你瞒不过我,大哥……”

这庄重的称呼让我抬起眼睛。我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你说下去吧……”

“大哥,我觉得你们可不是专门来这儿‘结婚’的人……”

“当然不是……”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该如实地告诉他了:“我是旧地重游……平常嘛,懒懒散散,其实是个——流浪汉……”

“真的吗?”

“是的……”

小伙子高兴了:“多么好啊,自由自在,这多么好啊,这太好了!”

小伙子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这时候站起来,指指我,向那些伙伴们喊:

“喂——你们知道吗?他是个流浪汉……”

有几个停下来:

“是吗?哎呀太棒了!”他们拍着手,有的还要和我在篝火旁跳舞。

我谢绝了他们。那个叫“白皮”的姑娘把录音机移近了一点儿,再一次邀请。我让她坐下来。

她问我从哪一年开始流浪,我摇摇头:忘记了。说这些时我一直低着头,后来不知怎么把元圆唱过的一首歌小声哼了几句。白皮笑了:“多么好听,都是关于爱情的——我们就喜欢这样的歌。”

白皮说着,一双眼睛在四周转了一下,显然在找她的男朋友。她小声告诉我们:那个领头的、大喊大叫的小伙子就是她的男朋友。我看了看:很可惜,我不太喜欢那个满面春风、自鸣得意的高颧骨青年。

白皮又说:“你们好浪漫哪,带着帐篷,就在水库边上一躺……”

梅子开玩笑,指了我一下说:“那当然,他们的先人是游牧民族……”

姑娘吓了一跳:“真的吗?”

“真的。”

“怪不得。你们那个民族喜欢骑马挎枪打天下,是吧?”

“我们喜欢到处走动,我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你父亲也是这样吗?”

她又问到了“父亲”!无法回避无法选择的“父亲”啊!我的声音沉得连自己都有些害怕,回答说:

“是的。”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垂下了眼睛。人哪,总是在自觉不自觉地探听别人的隐秘,甚至在两个生人的偶然相遇中也绝不放过这样的机会——这简直成了人的通病、一种难以改变的恶习。我本想拒绝回答,但又不愿让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扫兴,想了想就随口答道:“我父亲是打猎的人,他日夜追赶一只狐狸,一追追了多半辈子;再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变做了一只狐狸,狐狸倒变成了猎人;他又不停地被追赶……”

“最后呢?”白皮听出是个玩笑,就笑嘻嘻地问。

“最后那个狐狸扣响了扳机,把我父亲打死了。”

白皮哈哈大笑。

“你看,这就是游牧民族的悲剧……”

白皮笑得腰都弯了。一边的两个男青年鼓着掌,嚷着:“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梅子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再说什么了。

眼前的这帮小伙子使我明白了,他们当中并没有几个人真正热爱自己的专业,他们更多的只是喜欢这个专业可能带给他们的某种传奇色彩的生活,比如说他们可以到处去走,像风光摄影师似的大肆游荡——直到最后发现这根本不好玩。我这会儿也才醒悟:我自己当年原来也不是选择了地质学——我只是模模糊糊跨进了一个大门,说不定还真是那个游牧民族的血脉和宿命在起作用呢。我于冥冥中选择的是一种“流浪”的精神。如果有一种“流浪学”,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一阵高兴,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背叛这种精神。

我重新跟那个阴郁的小伙子说话。突然有一个人在一旁喊:“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