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癖(第2/4页)

“父亲真的吃了那种药吗?”

外祖母摇摇头:“你妈妈是把药掺在稀饭里了,可她不放心,先用这饭喂了一条狗。后来那条狗再也不会撒欢蹦跳了,只老老实实待在窝里,有生人来我们家,它只是轻轻哼几声。它原来多么活泼啊,一天不见家里人就急得要命,你从门口进来时,它激动得全身乱扭,往上蹿跳,伸出两只前爪去搂你……”

我当然明白,而且深知那是一种巨大的激动!

“那条狗再也不会那样欢跳了,它只是坐着……”

“就这样,你母亲就把剩下的药倒进了垃圾桶里……你外祖父说,我们吃了一辈子苦,担惊受怕,我不愿再让下一代人过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我的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男人已经是十足的不幸了,我有责任去管束他们、解救他们……’谁也没有告诉他那些药倒掉了,可是有一天他突然问:‘垃圾桶里的白粉是怎么回事?’你妈妈支支吾吾讲不清,他就再也没有问她。你父亲从外面归来的时候,经常和他一块儿喝茶、辩论事情,我担心他把那些药掺在茶里……”

我听着,心怦怦跳起来,开始为父亲捏一把汗了。虽然这种担心已经时过境迁、,全无必要了。

“反正……你父亲后来就不那么愿活动了——我是指他被捕的前几年。那时候风声不好,好多人都劝你父亲躲一躲。其实他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他一辈子不停地奔走,山里、还有几座城市,都有他的好友,他去哪里都可以躲一躲,安心过上一辈子。可他只知道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无论谁劝都无动于衷……就那样,他坐着,死等死挨,硬是把一些人给等到了。人家给他套上锁链,把他拉走——这就是他坐在那儿不动的结果。我一想到这个就难受,也在心里埋怨你外祖父。他是好心,可是他毁了自己的女婿。你想想孩子,一个人干坐着,没有了一点点‘嗜好’,这样的人也就完了。我的孩子,记住外祖母的话吧,外祖母不如你外祖父有学问,没有读他那么多书,可是我琢磨了一辈子,也琢磨出一点点道理……”

这就是老人的结论。我将永远感激她的这一结论。

父亲就因为在晚年失去了奔跑的“嗜好”,结果备受磨难。也许他真的吃下了外祖父暗中下的那种药,在监禁地、在大山中,九死一生。最让人痛惜的是那个大雾天,那天他一切准备就绪,并且也成功地出逃了,可是竟然在最后的一刻又翻回山麓,回到了苦役地,再次落到了“老歪”的手里……我简直不敢想象他怎样日复一日地开凿大山、在坚硬如钢的黑色岩石前砸毁手腕的情景……

那种带黑色晶斑的岩石啊!

2

水库边,篝火越来越旺,年轻的大学生们跳得更狂了。

我问神情阴郁的小伙子:“你那一位没有跟你来吗?”

小伙子说她在家啃书本,要利用这个假期啃完。

“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

小伙子说这次机会太难得了,他如果不走出来,两脚就会发痒。

看来小伙子出来奔走的欲望占了上风,它比对地质学本身的兴趣要大得多。他喜爱和迷恋一种野外生活,喜欢到处跑来跑去。

我说:“你不过是有到处奔走的‘嗜好’,你这辈子大概停不下来……”

小伙子直盯盯地看我。他忧郁的神情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突然想考他一下,就问:“有黑色晶斑的石头是什么石头?”

小伙子的眼睛一垂,咕哝了一句外语。“英语吗?”小伙子摇摇头。“德语?”小伙子又摇摇头。

我不问了。我不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

停了好长时间,小伙子用眼角瞥了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