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 祷(第4/5页)
我们走过去。梅子掏出一点儿钱递给他们当中一个最老的女人。我初步判断是这个老人的儿子在山洞里死去了。当梅子把几张纸币交给老人的时候,老人的泪眼定定地望着我们。我突然觉得这目光像房东女人的一样;我还觉得她不知哪个地方像我的外祖母——也许是她的头发像外祖母的一样稀疏,甚至头顶也像外祖母那样有个凹陷。她的白发在晚风中拂动,两个人搀着她,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旁边的人替她收过钱,不住声地感谢。我们赶紧走开了……
翻过离那个隧道最近的小山包,还要经过一片坟场—— 一个修理得很好的小陵园。
一片整齐的、排成了一行行的坟头,前面都立着小小的石碑,上面刻了红色的字迹。石碑旁边各栽了一棵小小的松树。在夕阳下,这片无人管理的小陵园显得十分凄怆。从石碑上可以看出,这片坟场埋下的就是这几十年时间里在水利工程中献出生命的人——但看下去才明白,这仅仅是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原来,如果父亲他们当年在山里蒙难,还没有资格埋在这里呢。
我想起在那些干渠上,曾经看到上面刻着“连、排”的字样。就是说,当年的民伕完全是部队式编制,他们分别是营、连、排、班。这儿的石碑上就刻着第几连第几排的字样。而那些没有刻上类似字样的隧道和干渠地段,大概就是父亲一类罪人开出来的……
至此,有一个人的影子在脑际一闪而过:那个瘦瘦的、在岳父面前两脚并拢打敬礼的人。我想起了他的一段经历,于是问梅子:那个老警卫员就是在这里率领人们搞过水利工程吧?他是不是就叫“老歪”?
梅子不敢肯定。
那个老警卫员已经离开了人世。我想将他安葬在这个墓地里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片大山上打过游击,后来又在这一带(我已在心里肯定是这一带)率领一群人开凿山洞——他应该埋在这里。
我们随便在墓碑之间看着。一连走了几个来回,墓碑上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他们的年龄、籍贯、出生地,都写得一清二楚。我发现这些死去的人大多都是方圆一二百里的农民,他们有的是平原上的,但更多的还是周围的山民。
暮色中看着这排列整齐的墓碑和坟尖,突然想到了它的严整有力。他们活着的时候排成了整齐的队伍,他们死去的时候仍然是这样。像那个老警卫员,离开人世前不久还在庄严地敬礼。那种严整划一的热情,那种刚劲有力的生活,突然间赢得了我的尊敬。我明白了,没有他们,就不会有这座巨大的工程——他们那始终如一的不变的信念,的确大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可是我们面对着他们遗留下来的这一切,想要寻找的常常又是另外一些东西。它们是什么?在哪里?一时有些茫然。我们常常在大山的沉默里,在这一排排的墓碑后面,在深长、阴森无底的山洞里,在那些焚烧着纸钱的人群里,在那个泣哭的老太太呆滞的目光里,寻找着、寻找着……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不得不选择今天的宿营地了。再往前走,即便遇到适合宿营的地点梅子也总是摆手。我明白,她是嫌这儿离那片坟尖太近了。怎么说呢?我想告诉她,在这座大山里,很远的不说了,只在四十多年前的那段时间里,就曾经活动着十八九支拼死拼活的队伍。无数的战斗中不知死去了多少懦夫和好汉,这片大山到处都洒上了血滴。更不用说后来的开山、还有规模不算太小的几次械斗——那是村落与村落间的争执,是突然爆发的世仇……反正这儿很难寻到一个无血之地,它不可能完全摆脱死亡的故事。河谷里的沙土那么洁白,那是雨水洗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