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 祷(第3/5页)
我们由于跟她说话耽误了做事,饭后赶紧收拾帐篷,打好背囊……
她就这样跟着我们走下去,最后怎么办呢?我小声商量梅子,只能让梅子告诉她:我们不会把她带走的,因为我们的事情太多了。她这样既浪费自己的工夫,又要耽误了我们的事情。
也许这样说话对一个小姑娘够残酷的了,可又必须这样说。梅子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我们的意思。
小锚马上说:“我只不过想一路跟上你们说话儿,不能老跟着你们;我还要留在这儿等那个人哪。”
她的话让我们稍稍放心了一些,可同时又生出了更大的悲凉。
就这样,接下去的整整一天她都跟着我们。晚上,我们的帐篷里因为有了她而显得富有生气。我们点上篝火,坐在火边拉呱,谈天说地。姑娘暂时忘掉了烦恼,说:“和你们在一块儿真好哇,老不分开多好。我给你们做活,搬东西,刷碗,帮你们看娃娃……”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给我们做保姆。我知道很多城里人都到山区找保姆,因为山区保姆价格便宜,人勤劳、能做活。我也真想把小锚带到城里去——刚刚泛起这个念头,就在心里迅速地否定了。因为小锚在专心地等一个人,而且她的热情之大,绝不是我们城里那两间小窝所能容得下的。
小锚与我们又待了两天。我们做什么她都帮忙,搭帐篷,她用力帮我们拽绳子、安支架;做饭时,她跑到很远的上游去取水。有一次她见我拔了山菜回来,就到远处去采来很多,结果我们只能吃掉它的十分之一。我做笔记时,她就在一边盯着笔尖移动。我问她识不识字,她说:“识一点点……”原来她读过初中。接着她告诉我,她一个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多信,不过都没有发走。我想可怜的孩子,这些信恐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发走了。至此我对那个轻薄的地质队员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小锚指指前面一座更高的山峰说:“你们走出那一座山时,我就要返回了……”
我明白,在当地人的眼里,远处的那座山峰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从山外来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外地人。她指指山峰告诉,小伙子就是从大山那边过来的,现在又回大山的那边去了。
第二天早晨,小锚果然不见了。她就是这样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消失。
说起来让人难以相信,她把一双崭新的红格袜子平平地摊在一张纸上,又歪歪扭扭写了这样一句话:
“把它送给大婶吧,我走了。”
梅子把那双红格袜子捧在手里。我们走出帐篷,又到山坡上遥望: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
虽然这次分别是必然的,但还是让人产生了深深的惆怅……这个山地小姑娘大概永远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3
我和梅子有些孤单了。我们继续往前,去看最后的一个隧道。因为那里是整个库区施工最艰难的一段,不知多少人在那儿洒过鲜血。当年出夫役的人当中,甚至有十几岁的少年,他们都是来接替父辈的,要接着前一代人继续开凿这架大山……
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就在前面。它在我们所看到的几个山洞当中不算最长的一个。可是由于这里地质构造复杂,石质酥软,施工条件坏到不能再坏。
我们接近那里时,正是傍晚。黄昏的天色里,远远地就能看到烟雾升腾;还没有走到近前,又听到了呜呜的哭声。
原来有一帮人在那儿烧纸。梅子不解地看看我。我想这些人大概都是当年死难者的家属,而大约今天正是一个人的忌日——也就是说,在几年前的这个秋天的下午,那个人死去了。他的亲人在祭奠。
在他们的哭声里,我和梅子再也不想进那个山洞了。我们在洞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啼哭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一望而知是附近的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