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4页)

这就是母亲最后的叮嘱。她扳开我,看着我的脸,又说一句:

“你也不要恨妈妈……”

只吐出这一句她就泪流满面。我什么都明白。星光下我看着她的泪水溢出眼角,又顺着鼻子两侧流下,像小溪一样四处流淌。黑夜中只有妈妈的眼泪在发光。

妈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给我塞进贴身的衣兜:“带去吧,这等于是外祖父送给你的。他如果还在,给你的会比这多上十倍。”

我打开了那个纸包,看到了十张大面额的纸币。我从中取了三张,剩下的全还给妈妈。妈妈不要,我硬塞给她……

我知道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们前几年变卖外祖父的遗产得到的一笔钱,虽然不算多,但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大数了。它差不多挽救了一个可怜的家庭。我们省吃俭用使了这么久,至今还有剩余——母亲今天让我把它带到山里。

我会把这三张纸币一直留在身边。

2

大约是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告诉我:在那座海滨小城里,外祖父留下的那所院落已经被人占据了,他们不知要用它做什么;听人说原来的雕花大门被拆走了,有的地方还装上了崭新的铁栅栏。这所院落该是我们的,因为外祖父一直受着敌对双方的尊重,这边的人总还不至于没收他的财产吧。他的巨大声望一直在保护他;最重要的是他的结局——他的死虽然有些不明不白,但的确是被敌人害死的。所以没有人怀疑,他的遗产今天无论怎么都该由外祖母和母亲继承。只不过事情稍稍麻烦的是,由于这一家人出逃了,那个人的女婿又被捕了……大概从那时起一座院落也就无形中成了一些人的心病,也成了我们全家刻意回避的一个地方。那里连接了最大的痛,成为连想也不敢想的不祥之地。

平时没有人会提起那座宅院,因为就是它让我们经受了那么多恐怖:外祖父一去不归,父亲从那里走向了厄运……我永远都会理解母亲和外祖母最后的迁离,我认为那是再明智不过的举措了。

不过那毕竟是浸染了家族血泪的一座院落啊,当有人告诉我们它正在受到蹂躏,正在开始从我们手里一点点滑脱的时候,全家人还是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妈妈不愿把这个消息告诉外祖母,很长时间里都一声不吭,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很久。

其实除了我和外祖母,她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事情;而且她已经把十二岁的我当成一个大人看待了。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就牵着我的手讲出了事情的全部。最后她说:孩子,我们一定要夺回那座院落。

这本来是不成问题的,要知道它本来就属于我们啊——可在当时它真的是一个有点儿可笑的、同时也是了不起的决定。对于那座小城来说,我们一家算是什么?是在恐惧中仓皇出逃的人、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我们甚至没有勇气大白天在那个小城街巷上走一趟,而今却要干一件让全城人大吃一惊的事情:我们要回去争夺那份财产。

母亲领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迈进了那座久违的城市。我们想偷偷地看一眼那座院落。我那是第一次去看外祖父的遗产,像是光顾一个神秘之地。我们走到了一条阴森森的巷子里,一拐过巷子,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北面是一道青色的砖墙,墙的上方探出一些紫荆花、一些高大的玉兰树。砖墙上有一个很气派的绿色铁门,门上装了拉铃。宅院其实很大,里面长着各种各样的花树。院子里面的格局似乎很复杂,但一望而知,那是一些特别讲究特别精细的建筑,我敢说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绿色的铁门紧锁着。母亲领我穿过巷子,绕到了宅院的后面。这时我们才大吃一惊:原来院子还有一个后门,门后正有一伙人吵吵嚷嚷的在干什么。母亲告诉:当年这个后门很小,而且是常年关闭的。可这时我们看到后门早就被开大了,还安了一个丑陋的大木栅栏门,它与整个院落是那么不谐调。正看着,木栅栏门被吆吆喝喝推开了,一帮人抬着一些破碎的砖石从里面走出来。很清楚,院里正在修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