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的居所(第2/4页)
他继续讲那个叫“老孟”的人:晚上不盖被子,就躺在这个炕上,顶多铺一把草。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从山里割回一些苫草毛须——这东西很暖和,他两只大手揉一揉,揉成一团,到了半夜就钻进去。别人到了冬天就回老家去了,他没有家,就留在这个小屋里熬冬。大雪天他把炕烧得滚烫,再钻进这团草里,倒也睡得安稳……
这人早就去世了。他会是那个老人吗?看着这间残破的小屋,心里有点儿发酸。我扯扯梅子的手说一句:走吧,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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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小屋,我们又去老屯。这儿的“老孟”是个什么人呢?
村里人都说:那个老头儿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平时他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看山人的小屋,他老往看山人的小屋里跑,为什么?因为他是个老光棍,闷得慌。他跑到山上,就为了去听一些荤故事。小村里也有他一个小屋,不过死的前一年被他卖掉了。
我问:“他卖掉这个小屋怎么办?到哪儿住?”
“他才用不着留什么家产,反正没人给他养老送终,他还不如卖了小屋换点儿钱花。住的地方还不容易?山里人走哪儿不能睡一个好觉?山上小屋里那些老光棍就是他的好伙计,他就躺在那里面睡。‘老孟’快七十岁了,还常常扒人家窗户看看光景,他趴在那儿人家也不忌讳,该做啥做啥。半夜里,只要听见后窗户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就知道是那个老头子趴在上面了——只有一户人家不是东西,心狠哩!”
“怎么?”
“怎么?人家老头子那年正趴在窗户上看光景,被这户人家的女人一个针锥捅过来,天哪,老头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女人捅瞎了他一只眼!”
梅子的手不由得抱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恍恍忽忽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不幸的老人,他被人扎瞎了眼睛。
“他们就这样把老人扎瞎了,他那会儿在地上疼得打滚,抹得满脸都是灰末,呼天抢地大叫。他疼啊。就这样,老头子打那儿以后就剩下一只眼了,大伙儿又给他起个外号叫‘老独’。老独、老孟,反正都是他了。那一回折腾了好久眼伤才好,不过结了个大肉疙瘩……
“他没了小屋,在墙角上睡一宿,在沟里睡一宿,有时候还出去讨要,到山上扒地瓜花生,吃些生东西。奇怪的是他老也不死。村头儿说,老东西不会死了,他满山吃野物,大概不知不觉吃了一棵灵芝草,死不了啦。别看这个老头子不正经,对人倒和气,什么时候都笑嘻嘻的。
“他一辈子也没沾过女人。有一年上,他在大街上喊着叫着,说天哪,俺一辈子没沾过女人,馋哩。喊这些话的时候,离他近的女人就急匆匆地往回跑。有人跑远了才敢指点着骂他。他在山上的小屋里蜷着,一夜一夜睡不着,就在山沟里转悠,那时候常常有一些流浪人钻到山里,他就盼着和哪个流浪女人成亲,就这么盼了一辈子。大伙儿说他这是干等了一辈子,又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老等’。他就那么等,等,说自己等不到媳妇,到死那天也闭不上眼……
“大伙儿还记得到了秋天,村里人在地里刨地瓜,地瓜刨过后,一些老太太在土里拣剩下的瓜根回家喂猪、做酒,他就帮她们做活儿,卖力地做,累得吁吁喘,浑身是汗。他一边做活一边喊:‘谁让俺贴贴脸儿吧!俺一辈子没挨近过哩。’一个女人往他脸上吐一口,另一些人往他身上扔土块,骂他。有一个老太太——说是老太太也不过五十来岁——她心愫好,可怜他,还真的半推半就地让他贴近了一会儿。谁知道老头子这一下疯了,大喊大叫:喜欢死俺啦!哎呀哎呀……只喊了几句,一下子昏在地上。大伙儿吓得围上来掐弄,喊他,拍打他,直拨弄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他蹦着叫着,说死也值了,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