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火(第2/3页)

“你能看到我是怎样管束另一个‘我’的吗?”

“能看到。”

“你错了,一个人内心里的挣扎别人怎么看得见?况且每个人都在掩饰这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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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子默默地,大概来不及对我的话加以深究。后来他只愿自己说下去:

“我没有办法,我害怕我自己。半夜里,妈妈爸爸都睡着了,他们睡得好香,可他们不知道我正在另一个小屋里折腾自己。有一段时间,我每夜都要想十三岁的那场热恋,每夜都要想。我幸福极了。我身上尽管在燃烧,可每一次都觉得那是值得的。我终于没有垮,没有被烧成一堆灰。多么好的十三岁啊!后来我见到了那个姑娘,就再也不敢想我的‘十三岁’了。憋得难受,火炭一样的东西在我心里烤啊烙啊,有时一个人赤脚跑出去,只穿很少的衣服。我觉得冰凉的泥土从脚板那儿凉遍全身,怪舒服的。跑啊跑啊,有时候一口气跑上很远……有一次我跑到大街上,一个要饭的流浪女人——也许是个疯女人,半夜正在街头游荡,见我从她跟前跑过去就喊:‘哪儿来的野物,家来,家来!’她张大手臂要来搂抱我,我吓得四处躲闪。可她左右移动着身子,像篮球运动员拦球那样一遍一遍阻拦我前进。那天正好有月亮,我看见了她身上碎成一缕一缕的衣服,看见了两个很大的鼓胀胀的乳房。那两个乳房使我感动了,如果有一支画笔一片纸,我真的会把它画下来的。我差一点儿不顾她的肮脏和丑陋,凑得更近一些。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女人更可亲可敬的人了……就因为一阵踌躇,我让她一下给搂到了。她把我的头按紧在两个乳房上。我的脸第一次碰到这么柔软这么饱满的地方……这个女人刚刚三十多岁,乳房胀得很。她使劲搓揉我。我清清楚楚感到有一股喷香的乳汁哗哗地在鼻子两侧流下来,又顺着嘴巴流下去,流到了我的脖颈、胸口。我像大声泣哭了一场似的。不知停了多久,我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挨近我,就伸手奋力推拥——我因为恐惧,不顾一切推开她,撒腿就跑。那个女人就在冰凉的夜气里大声呼着:‘我孩儿,我孩儿……’我跑啊跑啊,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才在一棵树下站定了。心还在噗噗乱跳,我擦身上脸上的乳汁,好费力。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哭了。我满脸都是泪水和乳汁,觉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找到了最大的安慰。那天我艰难地走回去,剩下的半夜,我睡着了,睡得比哪一天都香……”

我在倾听时,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搭在了阳子的肩头。我得承认,我被这个真实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

阳子两手捧着头,不停地摇动。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声音涩涩地问:

“你那时候一个人在山里是怎么过的?”

怎么回答?孤孤单单一个人,却要面对无数个夜晚。可那时候最主要的还是想法吃到东西,把肚子填饱,别的暂时都顾不得了……当然,我也有各种各样的渴望,有不安;有时候我一个人烦躁极了……

我这时候不由得想起了“偏”,一种深深的内疚和疼痛袭上心头。我闭上了眼睛。

“你讲一讲自己的故事吧。你总不该向我隐瞒什么吧……”

“……我那时候不像你,我没有一个安定温暖的小窝。我的住处经常变换。小时候,我除了在林子里玩耍时愉快一点儿、在外祖母和妈妈的身边是幸福的之外,剩下的回忆就全是可怕的了。在山里,我千方百计要把嘴巴填满,要找吃的。那时候我常常为一顿午饭和晚饭发愁,动着心眼儿想弄点东西。我到山上偷红薯和花生,再到人家的菜园里拔一棵葱、揪一个辣椒。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想更多的事情,有时候它们出现了,但只是一闪而过……即便这样我仍然能感到它们的存在,它们正令我不安。我知道我心上有个渴望——我渴望奔跑、渴望找到自己的心爱。我是这样的不甘屈服。我觉得我首先是要活下去,要走出这片大山——因为有什么正在远处向我呼唤呢。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