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痛(第3/3页)
我叙述了父亲的整个经历,特别是他的结局。我使用了极其简练的语言。因为我不敢更多地耽误他的时间。
殷弓听着,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整个倾听的时间,双目一直射在对面的墙纸上。他就那样听着。
我讲完了。他伸手去取了一支烟。我知道他激动了。可是他去取火柴的时候,那个外甥女埋怨了一句什么,从他手里把香烟扯走了。
他骂了一声。那是很文雅的一种骂法。
我不知他在骂外甥女,还是骂那一段荒唐的岁月,或是骂我父亲的遭际,反正他在骂。
我请他干预一下,关照一下,为一个冤死的战友……
他未置可否。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仍然对我的请求无动于衷。我想他的确负有这样的责任,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其他方面,都负有这样的责任。就是因为他的突然消失,才毁了父亲的一生,也毁了我的全家——包括我。他眼下为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么一点点了,尽管这已经太晚太晚了……
我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已经对这种沉默快要受不住了。
大约又停了十几分钟,他突然大喊了一句:
“拿纸来!”
他大概终于要为我们家写一封至关重要的什么证明文字了,我激动得双手抖动,手心里满是汗水。我急急地四处搜索,这才看到他那个外甥女很快从隔壁取来了毛笔和纸墨。
那是一大张很好的宣纸。我明白他们这一代都是习惯于使用毛笔的。我眼瞅着殷弓把纸铺在写字台上,然后蘸了浓浓的一朵墨。
这笔在他手上颤抖、颤抖,要知道他是抱病挥毫啊。
不小心一大朵墨滴在了纸上。或许这滴落的浓墨正好引发了他的愤慨,只见他赶紧将笔端按上去,接着手腕熟练地摇动起来。
我感动得眼睛都迷蒙了,也许还闪出了泪花。可是我定睛一看,一下子呆住了——
一大张宣纸上只有大大的几个行书字,原来是当时人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诗词: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殷弓也许为这几个大字把全身的精力都耗尽了。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浩叹,一下子将笔扔掉。
他闭上双眼,颓坐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