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痛(第2/3页)
她也许说得对。因为种种不祥的征兆早就出现了。他去世的前两年断过两根肋骨,而且再也不能复原,据说肋骨断裂处老要扎他的内脏,每扎一次他就要疯狂地大喊一声,有时候甚至揪掉了自己的头发……他成了一个恶魔。我想外祖母的死也肯定与他有关。
外祖母死去之后,他疯得更厉害了,后来又添上了一种新病:心口疼。有时在地里做活,突然心口就疼起来,疼得先趴在地上,后来就是绞拧和翻滚,发出一阵阵啊啊大叫。母亲说,有一次她亲眼见他怎样在田野里翻滚,那时候好多人都围住了看,没有一个去救他,就看着他在田里那么绞拧。他的手指都插到了土里,喊着,发出“哧哧”的吸气声。田野让他给滚出乱七八糟的一片痕迹。他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土末。最后他的脸也紧贴在地上,看上去像在亲吻土地。他用脚蹬着,用脸贴着,用手拍打着,看上去他对土地真是亲热不够啊!
他嚷着“心口疼”,每一次都要在田里滚动半个小时。
每当他从外面回来,满身沾满了泥土,家里人就知道他又犯过了一次“心口疼”。
2
外祖母去世之后,他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到后来差不多每天都要犯一次。
最后父亲就死在了“心口疼”上。
这是一种奇怪的病症。我后来查了很多医学书籍,又询问了医生,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解释,都不能令我满意。
我所知道的人当中,只有我的父亲是“心口疼”给疼死的。他在土地上滚动,直到告别人世的那一刻,都在往死里亲热那片土地……这片土地留下了他的心汁和汗水,耗尽了他的热情,最后他就紧紧地抓住这片土地,亲吻它,拍打它,直到为它心疼而死……
我不知道父亲在最后的岁月里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沉默里。他想没想过激烈动荡的一生?他在那几座城市之间的奔波、在山区的战斗、出生入死、一次次杰作,真的会全部忘掉吗?他对自己的结局感到不解吗?他想到了叔伯爷爷、想到了殷弓吗?他与殷弓两人踏上了同一条道路,却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这些他都用心地想过、一一想过吗?
海棠树叶在晚秋里带着血一样的红晕飘落在地。它们大朵大朵地坠落。我不知收集了多少这种颜色的树叶。那时候我不仅不懂得怀念父亲,甚至还在恨着他、厌恶着他。我真是一个孩子,一个有罪的孩子。当后来我走向南山、或者在丛林里奔跑的时候,我也很少想到:这些地方早就印遍了父亲的足迹,当年他多么激动地在这里奔走啊……
母亲最终是不甘的。她在去世前还对我嘱托一个事情:一定去见一下殷弓。
我不能不听母亲的话。我完全知道这句托付的重量。
那是一个假期,我鼓起勇气,利用放假的时候去找殷弓了。我想这是在执行母亲的遗嘱,不过又好像不是。
我更像是在洗刷自己的、一个家族的屈辱。最起码我在用自己的努力换取一种自由,那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告诉别人:我有一个怎样的父亲、一个怎样清白和光彩的父亲。
我去了,那是多么忐忑不安、多么火热的一种期待呀。我去见殷弓,却不知道我将为此后悔一辈子。
那时我还不懂“懒得去找”四个字究竟包含了什么、是什么意思。反正我费了很大的周折,托了无数的熟人,才见到了那个把我的耳朵磨出了老茧的人——父亲的战友殷弓。
我原以为他是一个威严而干练的老人,一定有满头白发,炯炯的目光可以毫不费力地射穿年轻人的心灵……我错了。
谁也想不到他会长成这么一副样子,做梦也想不到——矮矮的、胖胖的,颧骨很高,满是皱纹,当时正患糖尿病,而且还有前列腺肥大什么的。他刚刚做过前列腺手术不久,但看上去气色尚好。他的一个漂亮的外甥女搀扶着他在病房里接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