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会(第4/6页)
我只是点了点头向他表示谢意,因为屋里光彩、香气和音乐强加给我的感觉,再加上他言谈举止意想不到的古怪,都阻止我用言语来表示我当时也许已经认为是恭维的感谢。
“你看这儿,”他说着站起身来,靠着我一条胳膊开始在屋里走动,“这些画从希腊人那里传到契马布埃手中,然后从契马布埃流传至今。如你所见,许多画的选择都很少尊重维尔图的见解。不过它们全部都适合用来装饰这样一间屋子。这儿还有些那位无名大师的杰作。这儿是一些曾极负盛名的艺术家未完成的作品,那些艺术家学会明智地把这些作品的名字留给了沉默和我。你认为,”他说着话突然一转身,“你认为这幅《哀戚的圣母》怎么样?”
“它是安吉利科的真迹!”我热情洋溢地冲口答道,因为我早已在凝视这幅举世无双的名画,“它的确出自安吉利科之手!你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画中的这位圣母无疑就像雕像中之维纳斯。”
“哈!”他若有所思地说,“维纳斯,那尊漂亮的维纳斯?梅迪奇的维纳斯?有一个娇小的头和镀金的头发的那一尊?左臂的断肢(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整个右臂都被复原,可我认为,那条千娇百媚的右臂包含了所有矫揉造作的元素。再说卡诺瓦的雕塑!那尊阿波罗!也是件复制品,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是个瞎眼白痴,我看不出那尊阿波罗的夸张的灵感!我忍不住,可怜我吧!我忍不住喜欢那尊安蒂诺斯[13]。难道那位说雕塑家在大理石块里发现其雕塑的人不正是苏格拉底?所以米开朗基罗那两行诗绝非他自己的独创:
天才艺术家所要表达的思想,
无不包含在未雕的石块之中。
这一点早已,或者说早该被注意到,在这位真正的绅士的举止言谈中,我们总感到一种与众不同,但又一下子说不清不同之处何在。我承认这种感觉完全适合我那位朋友行为上的表现,但在那个多事的清晨,我还觉得它更是完全适合于他的精神性格。我无法解释那种似乎使他与其他所有人完全隔离的心理特征。只能把这种特征叫作一种沉思冥想的习惯,这种习惯甚至渗透于他最细小的动作,硬挤进他荒唐度日的每时每刻,交织于他每一点一闪而过的欢愉,就像波斯波利斯那些神庙飞檐下笑嘻嘻的面具眼睛中扭曲而出的小毒蛇。
然而,从他飞快地详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用的那种既轻浮又庄重的腔调中,我未能避免一次又一次地观察到一丝惊恐的痕迹,一丝在言行中都有所显露的神经质的激动,一种在任何时候都使我莫名其妙,甚至有时候把我惊得魂不守舍。他常常把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显然是忘了前半截说的什么,然后好像是在凝神倾听什么动静,似乎是在等一位早已约好的客人,又似乎是在聆听只能存在于他幻想之中的声音。
就是在这样一次或谓沉思或叫停顿的他的出神之际,我拿起身边褥榻上一本由著名诗人和学者波利齐亚诺写的悲剧《奥尔甫斯》(意大利最早的世俗悲剧),随意翻开其中的一页,发现了用铅笔画线圈点过的一个段落。那是第3幕末尾的一段——是最扣人心弦、感人肺腑的一节——这一节虽说有伤风败俗之嫌,但男人读它每次都会被新的感情所激动,而女人读它则免不了声声悲叹。那页书上还残留着新近洒上的泪痕,而与该页相对的插页上,则用英语写着一首诗,那字迹与我朋友奇特的性格极不相符,我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那确实是他亲笔所书。
你于我曾是一切,我的爱,
我的灵魂曾把你慕恋——
海中的一个绿岛,我的爱,
一泓清泉,一座神龛,
那一切都被仙果奇花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