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会(第2/6页)

在侯爵夫人身后远远的台阶上,在府邸水门的门拱下,站着衣冠楚楚、模样酷似萨蒂尔[10]的门托尼侯爵本人。他一边不时地向寻找孩子的人发号施令,一边偶尔笨拙地拨弄一把吉他,看起来像是无聊到了极点。这一阵惊诧出神竟使我无力动一动,我听见第一声尖叫时直立起身子,在那群骚动的人眼里,我肯定像是一个幽灵和不祥之兆,因为我就那样脸色苍白、四肢僵硬地随着那条像是送葬的小船漂到了他们中间。

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许多最出力的搜寻者都垂头丧气地放弃了搜寻。看来那孩子已希望渺茫(但与母亲希望之渺茫相比又多么微不足道!),但就在这时,从我们刚才提到的、属于旧共和国监狱建筑之一部分且正对着侯爵夫人窗口的那个黑洞洞的壁龛里,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走到了亮处,稍稍打量了一下幽幽的水面,便令人眼花缭乱地一头扎进了运河。不一会儿,他已抱着那个一息尚存的孩子站在了大理石台阶上侯爵夫人的身边。他的斗篷因浸水而加重,滑落到他的脚旁。这时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人们看见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并听见了那个用大半个欧洲都能听见的声音呼出的名字。

青年并没有开口。可侯爵夫人呢!她现在会去接住她的孩子,会把他摁在心口,会紧紧地搂着他小小的身躯,用她的抚爱把他哄慰。唉!另一双手臂已经从陌生人手中接过孩子。另一双手臂已经把孩子抱走,抱着他悄悄地进了府邸!而那侯爵夫人!她的嘴唇,她美丽的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正涌进她的眼睛——那双像普林尼笔下的叶形柱饰般的眼睛“柔和而几乎透明”。对!泪水正涌进她的眼睛。看!那女人浑身战栗,那尊塑像有了生命!我们看见,那苍白的大理石面容,那高耸的大理石胸脯,那白皙的大理石纤足,突然因一股不可抑止的红潮而泛出血色;她那袅袅婷婷的身子微微发抖,犹如那不勒斯的微风吹拂草丛中的银百合。

为什么那位夫人会面露羞色?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除非是因为救子心切的慌张和恐惧,使她冲出闺房时顾不得将纤足藏进绣鞋,也完全忘了往肩上披一件得体的衣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解释她脸上的红潮?解释她苦苦哀求的目光?解释她急促起伏的胸脯?解释她那只颤抖的手的痉挛?那只手待门托尼侯爵一进府邸便意外地落在了那位青年的手上。还有什么原因能解释那位夫人与青年匆匆道别时低声说出的那句话的含义?“你已经赢了。”她说,或是水声欺骗了我的耳朵。“你已经赢了。日出后一个时辰,我们将相会。就这样吧!”

那场骚乱已平静下来,公爵府里的灯火也已熄灭,这时我认出了那位独自站在台阶上的陌生人。他当时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眼光在搜寻一条小船,我当然义不容辞地该帮他一把,而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好意。在水门处借得一柄单桨,我们便驾舟一道去他的住处,此时他已很快地恢复了镇定,并热情洋溢地谈起了我俩此前的偶然相识。

我有一些我乐于诉诸文字的题材。这位陌生人(让我们就这么称呼他,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位陌生人便是题材之一。与一般中等身材相比,他的身高也许稍矮一点,而不是稍高一点,尽管当他激动时他的身体似乎会膨胀,使人误以为他比实际上更高。他在叹息桥下的那番壮举靠的是他轻盈、匀称、差不多称得上纤弱的身材,而不是凭仗他在其他更危急的关头曾轻松自如地显示过的赫拉克勒斯般的神力。他有天神般的嘴巴和下颌;有一双非凡、任性、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的色调由外向里呈浅褐色、深褐色和晶亮的黑色;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卷发,卷发下宽阔的天庭不时闪现象牙色的光泽。总之,我从未见过像他那种完全符合古典美的面容,如果把康茂德大帝[11]那副大理石面容除开的话。然而,他那种容貌人们只能在一生中的某个时期偶然一瞥,其后就再也不会看到。那张脸没有特征。没有过任何固定的表情能留在人们的记忆中。那是一张让人过目就忘的面孔,但那遗忘又总是伴随着一种朦朦胧胧且永不停息的想唤起那记忆的欲望。这并非是因为他每次激情迸发时未把他的心灵清晰地投射在那面孔的明镜上,而是因为激情闪过之后,那明镜,那明镜般的面孔竟不会留下丝毫激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