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故事(第8/8页)

“然后我想,为什么要感到惊讶呢?不是常听人们这么说吗,爱是非理性的,不一定对你最有利,和通常的选择也没有任何关系?”

“听谁这么说了?”道格拉斯问。

“大家都这么认为。有一种明智的爱,会让人做出明智的选择,这种爱是婚姻的基础。还有一种完全不理智的爱,它就像一份财产。而这种爱,就是这种爱,大家都将它视若珍宝,没有人愿意错过它。”

“大家都这么认为?”道格拉斯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就是这样。各种陈腐的观念说的都是对的。”

“陈腐,”他说,“这个词不常听人们说。”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朱莉说。

“你的故事也很悲伤。”我说。

“其实我的只是有些荒谬。那你问他是否还爱她了吗?”

“问了也白问,”我说,“他把我带去给她看,我是他明智的选择,是他喜欢的女人。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这太没有尊严了。我变得极其敏感、抑郁。我跟他说,他并不是真的爱我。这就够了,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当面说他。”

我们在一座离公路不远的乡村教堂前停下车。

“听了这么多不幸的故事,我们可以在这儿抚慰一下心灵,趁周日晚高峰还没到。”道格拉斯说。

我们先在墓地转了转,看那些年代久远的墓碑,大声读出逝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看到一小段碑文,大声念出来:

“久罹病痛,医者无策,

上帝怜悯,赐其安乐,

唤其归去,永无苦痛。”

“唤其归去,”我说,“听着真好。”

然后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道阴影,一阵内疚。在长眠于此的生命道出的真理之中,我听到了自己愚蠢的声音。生命沉入地下,像一层层组织烂去,像叶子变黑,然后归于泥土,曾经的痛苦和贫困都已烟消云散。他们会觉得我们多么奇怪,多么放纵,多么罪过啊——三个已经步入中年的人,还在爱与性中纠缠不休。

教堂的门没锁。朱莉说他们真是太相信大家了,哪怕本应该一直开放的圣公会教堂,现在也常常是大门紧锁,以防有人故意搞破坏。她说没想到,主教管辖的教区竟然允许教堂就这么开着。

“你怎么知道这是主教管辖的教区?”道格拉斯说。

“我父亲是牧师。你猜不到吧?”

教堂里面比外面还冷。朱莉走在前面,看着荣誉名册和墙上的纪念匾。我站在最后一排长椅后,看着前面的一排脚凳,人们可以跪在那上面做祷告。每个脚凳上都铺着不同图案的绣花垫子。

道格拉斯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胛骨上——不是肩头,而是肩胛骨。就算这时朱莉转过身来,也不会看到。他的手一路向下滑过我的背,落在我的腰上,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肋骨。然后他从我身后绕过去,沿着外侧过道走到前面,准备跟朱莉解释些什么。朱莉正试着读一扇彩色玻璃窗上的拉丁文。

一个脚凳垫上的图案是圣乔治十字,另一个是圣安德鲁十字。

无论讲故事的时候还是讲完之后,我都没有期待道格拉斯说什么,没想过他会告诉我,我做得是对还是错。我听到他在翻译,朱莉在大笑,但是我不能参与其中。我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被一个关于自己的真相(或至少是一个事实)给难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仅仅是那么一捏,没有任何意义,就可以劝告我,安慰我,悬而未决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就会一直专注于了解他,一直躲在暗处,猜他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

另一个脚凳垫上是蓝色背景下的一只鸽子,鸽子嘴里衔着橄榄枝;一个上面是一盏灯,笔直的金线代表绚烂的灯光;还有一个上面是一朵白百合,不,是一株延龄草。我一发现这个,就叫道格拉斯和朱莉过来看。我很高兴,在这些古老的、充满异国情调的图案中,竟然能看到这种象征家庭生活的植物。我想从那时开始我变得高兴起来,实际上我们三个人都高兴起来,仿佛我们秘密地拥有了彼此,发现了一眼心照不宣的希望之泉。道格拉斯停下来加油时,我和朱莉看到了他的信用卡。我们高兴地尖叫起来,说不想回多伦多了,要一起跑到新斯科舍,靠这些信用卡生活。如果银行追债,我们就躲起来,隐姓埋名,做些卑微的工作。我和朱莉可以去酒吧当服务员,道格拉斯可以去捕龙虾,那样我们就都欢欢喜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