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列家族和弗莱明家族(第15/17页)
“也许吧。”
“但那些人有勇气来到这里,真是个奇迹。他们抛开一切,把一切熟悉的东西抛在身后,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面对北大西洋已经够惨的了,还要面对这个国家遍地的荒野。他们干过很多活,经历过很多事。你曾祖父来到休伦地区时,身边有弟弟、妻子和岳母,还有两个孩子。没过多久,弟弟就被一棵树砸死了。第二年夏天,他的妻子、岳母和两个儿子得了霍乱。老人和孩子都死了,只剩下夫妻两个。他们继续开辟农场,又生了孩子。我想他们身上的勇气已经被耗光了。他们信仰的宗教和教养把他们给毁了。看他们是如何循规蹈矩的吧!还有自尊心,也是罪魁祸首。没有了勇气之后,就只剩下自尊心了。”
“可是你没有啊,”我说,“你跑了。”
“也没跑远。”
姑姑们年纪大了以后,把农场租了出去,但仍然在那里生活。她们有的患了白内障,有的得了关节炎,不过仍然顽强地活着,互相照顾,直到去世。最后只剩下莉齐姑姑一个人,不得不住进了县里的养老院。她们都很长寿,终究比查德列家的人更坚韧,查德列家族没有人活过七十岁。(艾丽斯姨妈看完阿拉斯加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我曾经每年圣诞节都给姑姑们寄一张贺卡,上边写上:祝姑姑们圣诞快乐!我爱你们。我那么写是因为自己不记得哪个姑姑不在了,哪个还在。母亲下葬时,我见过姑姑们的墓碑。那是一根不起眼的石柱,上面刻着她们所有人的名字和出生日期,有几个已经填上了去世日期(肯定有詹妮特,可能还有苏珊),其余的还空着。到现在,去世日期可能又多了几个。
姑姑们也会给我寄贺卡,上面是花环或蜡烛的图案,还会有几句话:
今年冬天不错,雪不多。我们都很好,只是克拉拉的眼睛没有什么好转。送给你这个季节最美好的祝福。
我想象着她们出门买贺卡,去邮局,买邮票——她们这么做是在坚持一种信念:写下几句话,寄到像温哥华这样难以想象的地方,寄给血脉相连、过着不可思议生活的亲人。而她们的亲人读到卡片时会感到那样的迷惑和难以言喻的内疚。想到她们仍然在那里,仍然记挂着我,我确实感到内疚和迷惑。不过那段时间来自家里的任何消息都会提醒我,我是个叛徒。
在医院里,我问父亲有没有哪个姑姑交过男朋友。
“像你说的那种男朋友,没有。曾经有人开过布莱克先生的玩笑。那时他们说,他在那儿盖小屋就是因为爱上了苏珊。我不这么认为。那个家伙只有一条腿,在马路对面农田的一角盖了间小屋,最后死在了那里,仅此而已。这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苏珊是老大,你知道的,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二十还是二十一岁了。”
“所以你觉得她没有浪漫史喽?”
“我觉得没有,那只是个玩笑。那个人是奥地利人还是哪儿人来着,布莱克只是别人对他的称呼,也许是他自己说叫这个名字的。苏珊不可能有机会接近他。他就葬在那里的一块大石头下。我父亲把小屋拆了,用那些木料盖了我们家的鸡舍。”
我记得鸡舍,记得那块大石头,记得自己坐在地上看父亲修栅栏。我问父亲这段记忆是不是真的。
“有可能是真的。老爷子卧病在床那会儿,我经常出去修栅栏。那时你还不太大。”
“我坐在地上看着你,你问我知道那块大石头是什么吗。你说是墓碑。我记得当时没问你是谁的墓碑,我一定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是真的,布莱克先生就葬在那块石头下。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来。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外婆和两个男孩都死了的事吗?那时家里同时摆着三具尸体,他们没有东西当裹尸布,只有从自己国家带来的蕾丝窗帘。我猜葬礼一定很仓促,因为人死于霍乱,又是在夏天,所以裹着蕾丝窗帘就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