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丽贝卡(第75/88页)
埃格尔斯顿自己说过他认为照片是“他正在写的小说的一部分”。角度倾斜,对色彩进行策略性处理使这部尚未完成的小说有其特殊的心理基调和倾向。他的作品因陷入一种地域感而常被人恰当地和尤多拉·韦尔蒂及威廉·福克纳相提并论。[韦尔蒂为埃格尔斯顿的《民主森林》(The Democratic Forest,1989)写了导言;埃格尔斯顿为1990年出版的《福克纳的密西西比》(Faulkner’s Mississippi)贡献了照片。](52)和他最为相像的作家却是出生在亚拉巴马州的沃克·珀西(Walker Percy)。埃格尔斯顿实际上曾和录像艺术家理查德·利科克(Richard Leacock)合作,却从未完成根据珀西小说改编的电影《看电影的人》(The Moviegoer)的拍摄工作。珀西的叙事者自然地在影院里流连——他只是瞥了电影演员威廉·霍尔登(William Holden)一眼,就被明星释放的“超现实光环”所击中——但在《看电影的人》一书中,看电影是更大的有关存在的“探索”的一部分。究竟是何种探求?“探求的是如果他没有身陷日常生活的泥潭中,人应能承受什么。比如说这个早晨醒来,我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一个奇怪的小岛。被抛弃后做什么?为什么?他在周围闲逛不错过任何机会。”珀西的叙述者像是通过埃格尔斯顿的照相机一遍遍地打量这个世界。早上穿好衣服,他困扰于放进其口袋的物件的神秘:
它们看起来既陌生同时又充满了线索。我站在屋中央盯着衣柜上的一小堆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握成的圆圈瞄准着它们。我能看到它们的陌生之处。它们可能属于其他人。有人可能看了这堆东西三十年却不知所以然。它们就像自己的手一样毫不起眼。但一旦我关注到它们,探究就变得可能。
埃格尔斯顿在1971年拍摄了波纹屋顶和蓝天的彩照,被两个褪色的招牌所隔开:一个是“可口可乐”,另一个是桃色的桃(PEACHES)字母。在1981年,埃格尔斯顿的南部同乡杰克·李拍摄了货车停车场的黑白照。画面中出现了各种招牌:包括可口可乐,在一辆皮卡的后面有桃子的广告牌。几年后他拍摄了桌子上的一碗水果。我一直倾心于李的作品,但直到我看到这两张照片才明白我倾心的原因所在。简单总结如下:斯特兰德、埃文斯、弗兰克、卡蒂埃·布列松、兰格和韦斯顿的最著名的作品是他们看到和拍摄的黑白世界。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那些以彩色来呈现眼中黑白世界的摄影师前景暗淡(用斯特兰德的话说就是着色)。然后出现了埃格尔斯顿、梅罗维茨和肖尔他们,以色彩看待和拍摄这个世界。另一方面,李却是难得的现象:一个摄影师以色彩看待世界,而以黑白记录愿景。这就宛如以彩色胶片曝光,然后以黑白洗印,但在完成之后(常在报纸杂志中),这样的照片总有着明显的失落感和近似感,就好像我们在看一个劣质的复制品。然而李的照片没有减弱的感觉,其拍摄对象呼喊着“看色彩”。如果如萨考斯基所说,埃格尔斯顿开始“将蓝色和天空视为一体”,李似乎决意要将灰色和天空也看作一物。这在他的1993年作品《吊床》中最为明显[59]。灰蓝色的天空与太阳下是蓝绿色的大海,在森林投下金色的影子。所有这些呈现为黑白色。周遭空无一人——很难想象有人躺在吊床上。除了色彩外,无物可看——实际上也没有色彩。强烈的缺失感显然来自无人的吊床,但这是一个象征,实际上是无形的缺席:色彩的缺乏使黑白更鲜明地被感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图像既可以给予满足也可以表达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