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丽贝卡(第44/88页)

在大学里学习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我认识到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的等待展现了所谓的人类状态。在现实中,这一普遍的状态在特定环境下得以显现;“荒诞”也总有可识别的内容或背后的经济因果关系。与此相一致,兰格指出她五年前“会认为拍一幅男人的照片就够了”,现在她想拍摄一位男子“站在他的世界里”。第一个象征性的支撑是一堵墙:他背对墙。她也故意显示“他的生计,像是倾覆的小推车”。小推车本身像是被损坏的残骸。对于兰格来说,这一点尤其切中要害,因为巨大的象征性的希望和方向盘有关。如果方向盘在手,你就可以继续前行。因此在她的一些最有英雄气概的作品中,人们紧紧抓住老爷车的方向盘,依旧把握自我决定的主动权。他们也依旧头戴帽子。这种韧性——帽子和精神——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渴望放弃、停止,表明不是想摆脱尘世的烦恼,而是要脱掉破旧的帽子。在《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中,乔德家中的其他人眼睁睁看着,约翰叔叔山穷水尽,无以为继时冲向酒水店要把自己喝死,“他在纱门前脱下帽子,扔进尘土中,在地上自卑地用脚后跟蹭着。他把黑帽留在那里,破烂、肮脏。他进店走向铁丝网后的威士忌酒架”。(35)

24. 《贫民区》(Skid Row),多萝西娅·兰格,旧金山,1934年

© 多萝西娅·兰格作品收藏,加利福尼亚奥克兰博物馆,奥克兰城。保罗·S. 泰勒赠品

当时局变得很困难——又是该时段的纪实摄影的另一个教训:时局总是变得更糟——帽子已仅仅沦为一个枕头。在1934年旧金山的贫民区,兰格拍摄了两个正在睡觉的人,蜷缩在霍华德街上,以硬地为床[24]。他们从背靠墙变成头枕人行道。但你仍然觉得帽子是慰藉的来源——总比什么也没有强。

随着形势进一步恶化,又出现了熟悉的盲乞丐形象。在约翰·瓦尚摄于1937年的影像中,可以看到在华盛顿特区麦克拉克伦银行有限公司门口乞讨的人[25]。他的情形像是对如今无家可归的人在ATM机前扎营现象的预示,靠近河流的源头却无法解渴。瓦尚开始将穷困和企业势力并置,并达到一定效果。和兰格拍摄的手推车旁的男子照片一样,他也背靠墙,但在这种情况下,墙壁的存在是为了将他和身后银行代表的财富积累隔离开来。在斯特兰德、海因及他人的影像中,盲人标签述说了他的全部故事。在本幅照片中,故事简直就写在墙上,不是涉及他本人,而是将他排斥在外的一切。兰格的手推车是男子生活被倾覆的象征,而这里的帽子已然底朝天——不再保护头,而是用来讨饭。不再依赖他自己,他已抛弃自己的个性或身份。早期盲人照显示他们往往提供什么作为交换(通常是音乐);这里他只是站着,而帽子里面,正如我们所见到,空无一物。

25. 《盲乞丐》(Blind Beggar),约翰·瓦尚,华盛顿特区,1937年11月

© 美国国会图书馆,印刷和摄影部,LC⁃USF33⁃T01⁃001047⁃M4

我们看到头戴帽子的人被逐出人行道,手拿帽子在乞讨。帽子的命运反映了经济和社会的衰落故事。埃德温·罗斯金(Edwin Rosskam)于1941年在芝加哥拍摄的照片记录了另一波新的经济低潮[26]。在建筑物的门口,我们看到一个男子,虚脱地坐在石台上,未戴帽子的头垂在两膝之间。从柱子后刚好可以看到帽檐,从他头上滑落躺在他脚边。这是最终的失败。他难以为继。裁决就显现在他右手攥紧的皱巴巴的白手绢:他已经向生活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