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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于到警察署采访丑闻的某周刊杂志的记者,为着另一桩案件刚刚来过。他听到神宫外苑有女子被人刺伤,真是喜出望外。
那女子接受急救,大腿缠上了宽大的绷带。本多被带去同女子见面,费了三个小时的周折,才证明自己清白无辜。
“不论怎么说,也不可能老成这个样子啊。”女人说。“那人是两小时前在电车上认识的。虽说上了年纪,可是打扮得很年轻,又会甜言蜜语,是个社交型的主儿。没想到他会干出那档子事来。咳,至于他的姓名、住址和职业,我一概不知。”
同女人见面前,本多很挨了一顿斥责,查验了身份。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不得不亲自一一讲清楚为何在这个时刻呆在这种地方。二十二年前一位老资格的律师朋友对本多讲起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如今又在他自己身上出现了。本多不得不感到就像做了一场梦。这座古老的警察署大楼,审讯室污秽的墙壁,亮得出奇的电灯,还有做笔录的那位警察光秃的前额,这些都不是现实之物,而是以梦中明晰的幻影显露于眼前。
凌晨三时,才放本多回家。女佣起来,带着很不情愿的表情为他开门。本多一言未发地钻进被窝,一夜噩梦连连,醒了好几次。
打第二天早晨起,他就患感冒了,卧床不起。躺了一周才好。
今早似乎感到有些轻松,透难得地走来,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手将一本周刊杂志放到本多的枕畔。
他瞥见这样一个标题:
原窥色老手审判官,险些被当作杀人犯误捕
本多掏出老花镜,心中涌起一阵不快的悸动。这篇报道惊人得准确而又详尽,连本多的名字都毫不留情地登出来了。文末的结语指出:
八十岁窥色老手的出现,证明日本社会中老人的势力,似乎已经波及色情世界了。
本多氏的此种奇癖并非自今日始,二十多年前,这一带就有好多人熟悉他……
本多从这几行文字中,明白了写这篇报道的记者采访过什么人。本多还凭直觉感到,一定是警察将这个人介绍给记者的。这篇文章一旦公之于世,即使起诉他损害名誉罪,那也只能是越抹越黑。
这些卑琐细事只可供一夕之笑料。本多原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掉的名誉和体面,如今一旦失掉才感到这些确实存在过。
可以肯定,尔后人们再提起“本多”的名字,想到的只能永远是这桩丑闻,而不是他精神上和理智上的作为。本多明白,人们决不会忘记这件丑闻。不是说忘不掉道德的愤激,而是因为要概括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典型、更简明扼要的符号了。
经受这场好久才治愈的感冒,本多卧病期间深深感到,自己就连肉体都已经彻底衰退了。他对自己被当作嫌疑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回经历了一次粉身碎骨的打击。不论有怎样的睿智,怎样的学识和怎样的思想,都不能将他拯救出来。他纵然面对刑警絮絮叨叨讲述在印度所获得的观念,又有何作用呢?
今后,本多即使掏出一张写有“本多律师事务所律师本多繁邦”的名片作自我介绍,那么,别人会马上从字里行间加上一行字,读成“本多律师事务所八十岁窥色老手律师本多繁邦”。由此,本多的一生都缩写在这样一行文字之中了:“原审判官八十岁窥色老手”。
本多漫长的一生中,凭借认识构筑的无形的建筑物訇然崩塌了,仅剩这一行字镌刻于基石之上。这是刀刃一般犀利而灼热的总结,而且充分符合事实。
——打从九月那件事以来,透冷静地将一切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
他把那个同本多水火不相容的老律师拉到自己一边,同他商量能否以此将本多定为“无能力管理财产者”。为此,本多必须经过精神鉴定,证明他是精神病患者。看样子律师对这一点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