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第7/10页)
所谓胎藏,具有含藏的意味,犹如世间贱女之胎得轮王之圣胎,凡夫烦恼淤泥般的心中包含着诸佛慈悲的功德。
那光明灿烂的曼荼罗完美的对称,于中央中台八叶院的中心,不用说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十二大院由此向东西南北流出,诸佛各自的住所,精致严整,左右相称。
如果将高耸于无月夜空里的绘画馆的圆形屋顶当作大日如来居住的中台八叶院,眼下本多隔着池塘站立的宽敞的车道,较之虚空藏院更加靠西,或许就是那个孔雀明王居住的苏悉地院一带。
金碧辉煌的曼荼罗诸佛密密麻麻的几何学般的配置,一旦转移到为这里幽暗森林所包围的对称的广场上来,那么鹅卵石的空白和柏油路的空虚就会立即被充塞,到处都拥挤着满含慈悲的面颜,在白天的阳光里耀目争辉。诸尊二百零九尊,外金刚部二百零五尊,众多面孔显露于森林的外头,地面上闪闪发光。……
一旦举步前行,此种幻想即刻消泯。周围虫声四塞,细针密线般的夜蝉的鸣唱在树荫里往来交飞。
如今,熟悉的道路依然保留在树荫里。这是面对绘画馆的右侧的森林。本多突然记起,这杂草的气息,夜间树木的馨香,原是自己的情欲不可或缺的要素。
那种心情,仿佛夜行于珊瑚礁的浅海,两脚踩着各种甲壳类、棘皮类动物、贝、鱼、海马等,足背浸润着温热、晃漾的海水,一步一步,为避免岩石尖角刺伤皮肉,小心翼翼,走过行将退潮的海滩。……本多深知火炽的快感复苏了,身子无法跑动,快感却疾驰而去。到处皆有“迹象”。不久眼睛习惯了,幽暗的森林似乎变成大屠杀后的现场,到处飘散着雪白的衬衫。
本多隐身的树荫下早已有了来客,只穿一件灰色上衫,看来是一位老练的偷窥手。身个儿矮小,不到本多的肩膀,一开始看他像个少年。等到迷茫的光线里发现他一头白发,本多这才对那男子厌恶起来,甚至不愿贴身闻到那满嘴阴湿的喘息。
其间,那人的眼睛离开了目的物,不断瞟着本多的侧影。本多极力不朝他那里瞧,不过刚才看到他那短短的白发,还有那一直剃到太阳穴的头型,一种不安的记忆油然而生,越回忆越焦躁。一着急嘴里就像平时一样,不停地发出阴沉沉的咳嗽声,止也止不住。
不一会儿,那人的喘息里又增添了可靠的判断。他伸直腰杆,极力凑近本多的耳朵边低声说:
“又见面了不是?你今天又来啦?还是没有忘记过去啊。”
本多不由转过脸去,只见那矮个子生着一双鼠眼。二十二年前的记忆突然复活了。没错,这位就是在美军基地松屋商店前叫住他的那个男子。
接着,本多颇为不安地回忆着。当时,本多对这个男子态度冷淡,硬说他认错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这里,别处是别处。我们就照这条原则办吧。”
那人察知本多有些情急似火,先绕着圈子说,反而更加可怕。
“不过,千万别咳嗽。”
那人反复强调,接着赶紧将目光转向树干那里。
由于男子稍微拉开些距离,本多放下心来,从树木对面窥视着草丛。然而他已经失去了悸动,代之而来的是充塞胸臆的不安,还有愤懑与悲伤。越想求得忘我,越是远离忘我。这里正是观看草上男女的最佳地点,但他们的行为本身,仿佛明知被偷看而故意表演似的,令观看的人感到扫兴。没有视觉的快乐,偷窥的内里既没有强势进攻的甘美的紧迫感,也没有明晰本身的自我陶醉。
虽然只有一二米的间距,但光线微薄,看不清身体细部和脸上表情。中间没有障碍物,不好进一步接近。本多心想,看着看着总会唤起往昔的悸动,他一手支撑着树干,一手拄着拐杖,眺望着躺卧在草丛里的男女。